

草本知音 温厚平生
--汪曾祺叙友情
葛国顺
汪曾祺叙友情,他的作品集中体现在散文忆恩师沈从文《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收入(《人间草木》)中忆西南联大同窗好友朱德熙的《泡茶馆》《七载云烟》、与黄永玉、黄裳的交游的随笔《沪上三剑客》,以及市井挚友患难与共的小说《岁寒三友》等。
读汪曾祺的文字,总觉人间烟火可亲,而他笔下的友情,恰如草木生长,清淡、坚韧、温厚绵长,不张扬却入心。从西南联大的茶馆灯火,到沪上风雨的知己相伴,再到市井巷陌的患难相守,这些情谊藏在《人间草木》的字里行间,融在岁月清欢里,成为他一生最珍贵的底色。
他的友情,始于恩师沈从文,亦师亦友,如星斗照路。在西南联大的岁月里,沈从文是他文学路上的引路人,不重课堂讲授,却以文字与心性言传身教。汪曾祺曾说,沈先生讲书随性,却教他写真实的生活、干净的人情。困顿之时,是沈从文一句 “你有一支笔,怕什么”,点醒迷茫的他;文坛浮沉,先生始终护持,赞他 “写得比我好”。这份师生情,超越辈分,是文人之间最赤诚的惺惺相惜,如幽兰相伴,清芬一生。
最难忘西南联大的茶馆光阴,汪曾祺与朱德熙的同窗之谊,穷且益坚,笑对风霜。彼时物价飞涨,二人常断炊,饿极了便卖掉字典,换两碗米线、几两淡酒,填饱肚子便觉人间值得。汪曾祺打趣说,树叶本是一左一右生长,从不是刻板并排,恰如他们的友情,随性自然,不慕浮华。失恋卧床不起时,朱德熙卖书换酒,拉他小酌解愁;岁月流转,从昆明的凤翥街茶馆,到京华的寻常巷陌,二人谈文说字,拍曲吟诗,半生知己,从未疏离。字典可卖,情义难沽,这份清贫里的温暖,最是动人。
汪曾祺亦有市井挚友,如《岁寒三友》中的患难与共。不攀权贵,不问功名,只在烟火人间相互扶持。风雨来袭时,不避嫌、不背弃,粗茶淡饭也能共饮,贫寒陋室也能相守。这份市井里的温情,没有文人的清高,却有最朴素的赤诚,如同冬日寒梅,岁寒不改其色,艰难更见真心。
沪上风雨里,更有 “三剑客” 的意气相投,与黄永玉、黄裳的知己情,酣畅淋漓。他赞黄永玉是小天才,视为此生可托付的挚友;与黄裳笔墨相交,谈书论画,品文赏戏,在乱世中守一份文人雅趣。他们或画或文,或狂或雅,却心意相通,在文坛沉浮中彼此照应,于烟火喧嚣里共守初心。一杯清茶,几页文稿,便抵过万千繁华,成为动荡岁月里最明亮的光。
汪曾祺的友情,从无轰轰烈烈的誓言,皆在寻常点滴里。是恩师的提点,是同窗的相惜,是市井的相守,是知己的相知。如人间草木,自在生长,不骄不躁;似清茶一盏,初尝平淡,回味悠长。
这些情谊,滋养了他的文字,温润了他的一生。也让我们懂得,最好的友情,从不在喧嚣之中,而在人心深处,如草木相依,岁岁年年,温厚不散。
他的友情,是乱世里不改的文心与义气。西南联大的岁月,穷得叮当响,却与朱德熙卖了字典换早饭,还笑着观察树叶的生长。恩师沈从文一句 “你手中有一支笔,怕什么”,把他从自杀边缘拉回。后来与黄永玉、黄裳并称 “沪上三剑客”,一起逛旧书店、喝淡酒、谈文章。最动人的是儿子偷偷收留无户口的同学,他初时埋怨,见儿子哭了,立刻醒悟:我们怕担干系,是多么庸俗。于是留那少年住了四十多天,在人人自危的年代,守了一份人间义气。他的朋友,从文坛巨匠到市井小民,都因一份真性情相吸,如寒天松柏,岁寒不改其青。
(2026.4写于草页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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