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塘里的童年泳事
沈中海
故乡的夏天,一股子塘水的凉、泥土的热,那段泡在水里的旧事,沾着满鼻子烟火气,隔了多少年想起来,还是戳心戳肺,滚烫得很。
那还是生产队的年月,大人们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田,挣工分、忙农活,从早忙到晚,哪有功夫管我们这帮野娃子。我和五六个玩伴成天扎成堆,里头有跟我同年的侄儿,他是堂哥的儿子,我们俩一般大,天天黏在一起,最是形影不离。堂哥原先有个儿子,小时候在塘里玩水没了,打那以后,堂哥心里就扎了根刺,死死盯着我们,死活不准我们下水打鼓球。
起先,我们只敢在湾子后头的塘里偷偷耍。那塘挨着村子,岸边上芦苇、狗尾巴草长得旺得很,塘水不深,是我们的安乐窝。午后蝉鸣叫得人心焦,日头把土路晒得冒热气,我们光着脚丫子,还是一股脑往塘边跑。扒掉粗布衣裳,扑通扎进凉水里,满身燥热一下子就散了,水里扑腾、打闹、扎猛子,笑声跟着水花飘老远,穷日子的快活,就这么实打实。
可堂哥看得紧,他有个绝法子:只要下过水,身上被水泡得发暄,他用手指头在你胳膊上一刮,一道白生生的印子立马出来,想赖都赖不掉。一旦被他抓住,我们这些玩伴少不了挨几句骂,我那同年的侄儿,更要被他父亲狠狠数落。看着侄儿受委屈,我们心里不好受,可就是舍不下那塘水。
湾后这口塘离村子太近,容易被撞见,我们索性心一横,往老远的野塘跑,那塘在稻田深处,一路全是田埂子。
出了村,哪有什么大路,全是尺把宽的草皮田埂,窄溜溜的,只够一个人紧着走。路两边全是绿油油的稻子,禾苗长得深,风一吹,稻浪一层层翻过去,满鼻子都是稻香和泥土气。田埂上软乎乎的,全是青草,踩上去绵实得很,可也滑,一不小心就要歪到稻田里去。我们几个娃就在这窄窄的田埂上疯跑,裤脚被野草划得发痒,也顾不上。
路边的小沟里流水叮咚,蜻蜓在草尖上飞,远处大人们在田里忙活,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我们顺着稻田边的草皮田埂,七拐八弯,一头扎向田野深处的那口塘。心里只想着痛痛快快打鼓球,路再窄、再远,都跑得一身是劲。
那口塘藏在荒草里,僻静得很,水也更清更凉,彻底躲开了大人和堂哥的眼睛,我们终于能放开胆子在水里耍个够。
等玩够了上岸,我们也摸出了门道:绝不急着回村,光着身子在太阳底下跑,让日头狠狠晒,汗水淌得满身都是,把身上的水汽全蒸干,皮肤晒得紧绷绷的。
等顺着草皮田埂慢慢蹭回湾里,堂哥照旧守在路边,伸手就往我们胳膊上刮,可任他怎么使劲,那道白梗再也刮不出来。他一脸疑惑,我们低着头,憋着一肚子窃喜,又得意,又有点心虚。
那些年,我们就是这样,从湾后塘,跑到老远的野塘,在窄窄的草皮田埂上跑来跑去,在水里撒野,在太阳底下晒汗躲罚,日子清苦,却快活到骨子里。
如今生产队的吆喝声早散了,老家的塘有的淤了,有的干了,当年的玩伴各奔东西,堂哥也已是满头白发。可一想起那段在田埂上疯跑、在塘里打鼓球的日子,满脑子都是老家的草皮路、绿油油的稻田、清凉的塘水,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乡土味儿,永远烙在心上,一想起来,就暖心,又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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