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三)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堡子山下的清禾村,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住着一户姓杨的人家。
户主叫杨实,名字取得实在,人也是个实在人。他从鱼南娶了个媳妇,名叫穆线。穆线是个大个子女人,干起活来不比男人差,性子也烈,村里人背地里都说“杨实怕老婆”,杨实听了也不恼,只嘿嘿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
夫妻俩住了一间半旧瓦房。那房子是杨实他爹留下的,青瓦已经碎了不少,下雨天要用木盆接漏,滴滴答答的,倒像屋里养了一群蝌蚪。穆线嫌房子小,可也没办法,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多,哪里有闲钱盖房?
七个孩子,先是五个女儿,一个挨一个的,像是老天爷存心要考验他们。女儿们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家里整天闹哄哄的。后来到底来了两个儿子,杨实总算松了口气,在村里走路腰板都直了些。
七个娃,念的书都少。
不是不聪明,是实在供不起。穆线常说:“读书?锅都揭不开了。”五个女儿识了几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算个账,便都早早地出了门,有的去镇上工厂踩缝纫机,有的去城里饭店端盘子。两个儿子好歹念完了初中,大儿子杨大柱认的字多一些,小儿子杨小柱念到六年级就死活不去了,说“一看见书本就头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杨实眼看着七个孩子都长大了,五个女儿先后嫁了人。大女儿嫁到了隔壁村,女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二女儿嫁得远些,去了县城边上,婆家做点小买卖;三女儿、四女儿、五女儿也各找了人家,日子都算不上富裕,但也能过得去。五个女儿逢年过节回娘家,大包小包拎着,虽然都是些普通东西,但杨实和穆线已经知足了。
大儿子杨大柱二十岁那年,跟杨实说:“爹,我想把咱这房子卖了,在村北头盖新的。”
杨实愣了一下:“卖了?住哪儿?”
“租房子住几个月,新盖起来就搬。”杨大柱说,“这间半旧房子,修来修去也不是个办法。村北头那边地皮便宜,三间红瓦房,我算了算,够住。”
穆线在灶房里听见了,走出来问:“卖多少钱?卖给谁?”
“卖给南邻杨旭伯。”杨大柱说,“他屋里人多,要扩院子。价钱我看合适。”
杨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晌,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行。”
那间半旧瓦房就这样卖给了杨旭。杨实在村北头选了块地,三间红瓦房盖了起来。红瓦是新式的,太阳一照亮堂堂的,比那旧瓦房强了不知多少。杨实搬进新家的那天,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摸摸红瓦的墙,踩踩水泥的地面,嘴里念叨:“好,好,这回下雨不怕漏了。”
穆线却没他那么高兴,说:“你看看你,笑成什么样了?这房子是大柱的主意,你倒好意思居功?”
杨实嘿嘿笑,又是不恼。
日子又过了些年。
杨大柱在外面打工攒了些钱,回来跟家里人商量,要在红瓦房门前大路西边盖楼。第三排东边的位置,他看上了,说要盖三间两层的楼房,将来娶媳妇用。
这时候杨实已经老了,背驼了,耳朵也背了,听儿子说要盖楼,只点头说“好好好”。穆线却盘问了半天:“多少钱?你哪来这么多钱?娶媳妇的钱留了吗?”
杨大柱说:“妈,我心里有数。”
楼房盖起来了,三间两层,在清禾村里算是气派的。杨大柱站在楼顶上看出去,堡子山黑黢黢地横在天边,山下的庄稼地一块一块的,清禾村的房子高高低低的,他觉得这辈子算是有了交代。
人们说,杨大柱的婚事成了,自由恋爱的,人家姑娘不嫌他家里人口多,底子薄。多年后,杨大柱和媳妇把日子过起了,红红火火的。
小儿子杨小柱实在。他读书不太多,爱干活,人很勤快,经常打零工。三十岁那年,穆线还活着的时候,跟他提过两次婚事,他脖子一梗说:“我一个人过清闲。”穆线气得拿笤帚打他,他躲也不躲,说:“妈,你打我也没用,我不想连累人家。”
穆线放下笤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杨实先走了。走的那天是个秋天,堡子山上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穆线没哭,只坐在床边,握着杨实的手,说:“你这个老实人,一辈子就知道嘿嘿笑。”
穆线又过了几年,也走了。她走的时候,五个女儿都回来了,跪在床前哭得昏天黑地。两个儿子站在一旁,杨大柱红着眼眶,杨小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料理完后事,七个姊妹坐在三间红瓦房的屋里,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红瓦的声音。
最后还是大女儿先开了口:“爹妈都走了,咱们以后要相互照应。”
二女儿接过话:“是是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到底是亲姊妹。”
三女儿、四女儿、五女儿也都点头。
杨大柱说:“这个红瓦房,小柱住着。你们五个回娘家,有地方住。”
杨小柱始终没吭声。
散了之后,五个女儿各自回了自己的家。她们的日子都一般般,算不上穷,也算不上富,都是普通人家的光景。偶尔逢年过节,姐妹们还会聚一聚,说说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叹一口气。
杨大柱一家人住在三间两层的楼房里,邻里都说他这楼房盖得好。杨小柱还住在三间红瓦房里,五十三岁的人,还没成家。
堡子山还是那座堡子山,清禾村还是那个清禾村。山没有变,变的是住在村子里的人。
杨实和穆线那一辈人,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带走的不过是那间半旧瓦房的记忆,和三间红瓦房的汗水。而他们留在身后的七个孩子,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往前走,有的走得远些,有的走得近些,但兜兜转转,最后都活成了跟爹妈差不多的模样——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清禾村的河水还在流,流过堡子山下,流过清禾村前,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
谁也不知道,这条河还要流多久。
而杨实和穆线留下的七个孩子,还在各自的路上走着。走得慢些,走得累些,但到底还在往前走。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