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流年，父爱耕心（散文）

文/惠锋

故土的风，一年四季都绕着村巷打转，吹过田埂地头，掠过农家土墙，也吹碎了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  我这辈子走南闯北，看过城市林立的高楼，走过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可心里最惦念、最放不下的，还是老家村子里的烟火日子，是小院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更是一辈子扎根乡土、守着讲台也守着家的老父亲。乡土养育我长大，父亲托举我成人，这半生烟火回望，皆是故土情深，皆是父爱绵长。

村里的日子，从来都不花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一辈辈村里人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贪浮华，不慕虚名。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靠着力气吃饭，凭着本心做人，日子清贫，人心却格外踏实安稳。

我的父亲，生在这片黄土地，长在这片黄土地，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周边的乡土方圆，旁人多是下地耕田、侍弄庄稼，靠土里刨食养家糊口，唯独父亲不一样。

他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巴交不识几个字的庄稼农人，而是咱们乡镇老高中里干了一辈子的正经物理教师，是扎根乡野学堂、育人教书一辈子的读书人。

父亲自幼肯吃苦、爱念书，年少时寒窗苦读，熬过清贫求学岁月，一路踏实求学成才，学成之后没有贪恋外头的热闹光景，一心念着故土乡情，毅然回了家乡，站上了乡里高中的三尺讲台，从此一生为伴，初心不改。

他肚里有实打实的学问，深谙物理事理，通晓力学、热学、电学各类知识，黑板之上，粉笔一横一竖，便能把复杂的公式定理讲得浅显通透，把枯燥的物理课业讲得生动易懂。乡里一届又一届的农家子弟，都是靠着父亲这般乡村教师悉心教导，开阔眼界，习得学识，走出乡村，奔赴远方。

父亲生性格外敦厚本分，心底善良，为人耿直，话不多，不懂得花言巧语，更不会投机取巧，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守着教书的本分，扛着养家的责任，本本分分活在人世。

一辈子待人诚恳，邻里街坊谁家有难处、有急事，只要张口求助，父亲从来不会推脱，力所能及搭把手、帮衬一把，村里老小都敬重他的人品，感念他的好心，提起我家教书的老父亲，人人都要夸赞一句实在靠谱。

岁月回溯，风雨过往，最让人揪心难捱的，还是早年特殊的文革岁月。那时候世道动荡，人心惶惶，乡里乡间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尤其我们这些读书出身、在岗从教的人家，更是难处重重。父亲身为公办高中物理教师，属于扎根基层的知识分子，首当其冲受到了牵连打压，无端被扣上各种莫须有的名头，一次次被当众批判，日日受着煎熬为难。人前低头受辱，无端遭人非议排挤，背地里熬夜写检讨、挨训谈话，受尽冷眼，受够委屈，心里憋着万般苦楚，却无处诉说，只能默默咬牙强忍。

那段日子，乌云压顶，前路迷茫，身边不少一同从教的同事、乡里识字的读书人，扛不住高压打压，受不住旁人冷眼非议，心灰意冷之下，纷纷主动丢掉教师公职，告别三尺讲台，要么回乡闭门避祸，要么远赴他乡谋生，只求平安度日，躲开是非风波。那时候不少亲友邻里，都轮番劝说父亲，跟着旁人一起辞掉工作，放下书本，干脆回乡种地务农，远离学堂是非，远离风口浪尖，一家人守着几亩田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必日日煎熬。

可父亲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倔强，更有乡村教师的坚守，任凭旁人百般劝说，任凭日子万般难熬，他始终摇着头不肯应允。

他常私下跟家里人念叨，教书是我的本分，讲台是我的归宿，学堂里的娃娃们还等着听课读书，乡里乡村离不开教书先生，我不能遇事就退缩，不能难处就离岗，更不能辜负这一身公职、辜负一众求学的农家娃。世道再难，良心不能丢；日子再苦，本分不能失；风雨再大，教书的初心不能改。

就凭着这一股不服输、不退缩的执拗韧劲，父亲硬生生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艰难岁月。

白日里，他按时到校，站上讲台安心授课，认认真真给学生讲解物理知识点，耐心辅导乡里学子课业，不敷衍、不糊弄，恪尽职守做好本职教书工作；傍晚散学归家，卸下一身疲惫，从不把外头的委屈烦恼带回小院，不向家人抱怨世道难处，不跟妻儿诉说心中苦楚。

默默扛起家里所有重担，下地打理菜园，修缮农家院墙，照看家中老小，里里外外操劳不停，一人撑起我们全家的一片天。

风雨数十载，寒来又暑往，坎坷艰难全都熬了过去，风波散尽，云开月明，世道重回安稳，日子渐渐向好。当年一同从教、被迫离岗的旧人，大多再也没能重回讲台，错失了一生热爱的教书行当，唯独父亲自始至终，稳稳守住了心心念念的教师岗位，从来没有离岗半步，一辈子没有丢掉自己热爱的教书饭碗，坚守初心，坚守讲台，坚守乡土，坚守一生。

往后数十年，风平浪静，岁月安然，父亲依旧日日往返于家校之间，晨昏相伴讲台，四季相守学堂。    春去秋来，桃李满园，青丝慢慢熬成白发，挺拔脊背渐渐变得佝偻，一双握惯粉笔、写惯板书的手，也渐渐布满粗糙皱纹，染上岁月风霜。

一辈子扎根乡村高中，深耕物理课堂，用心教书，潜心育人，培育出成百上千的乡里学子，有的留在故土建设家乡，有的奔赴城市建功立业，各有前程，各安人生，每每逢年过节，总有往届学生登门看望、暖心问候，便是父亲一生最暖心的慰藉。

平日里的父亲，褪去讲台之上为师的严谨庄重，回归农家小院，便是最朴实可亲的庄稼汉子。

闲暇之余，不爱打牌闲聊，不凑是非热闹，最爱扛一把农具，走进房前屋后的田地菜园，松土种菜，浇水除草，打理一方菜园沃土。

他常说，读书人不忘本，教书人不忘根，脚下这片黄土地养人育人，手里握得住粉笔，也扛得动锄头，既能讲台育桃李，也能田园种青菜，文武随心，本分度日，便是最好的生活。

他一生生活极简，粗茶淡饭足矣，布衣素衫便可，不贪图锦衣玉食，不追求富贵荣华，三餐烟火，四季安稳，便心满意足。待人宽厚，从不与人争长短、论是非，邻里相处和睦，亲友往来真诚，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安安稳稳教书，平平淡淡养家，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光鲜亮眼的功名，却用一生言行，给我立好了做人做事的规矩，树起了一生仰望的榜样。

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守着乡土，伴着学堂长大，耳濡目染父亲的一言一行，一点点读懂父亲的不易，读懂父爱的深沉，读懂乡土的厚重。

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父亲平日里沉默寡言，既要忙着教书上班，又要忙着下地顾家，少有空闲陪我玩耍，心里还曾暗自埋怨；长大成人，离家远行，历经世事风霜，看过人情冷暖，才渐渐明白，父亲沉默不语的背后，是扛住风雨的担当，是守住本心的坚守，是不声不响的疼爱，是深沉厚重的温情。

他熬过岁月苦寒，守住职业初心，扛住生活重压，护得全家安稳，用一辈子的平凡坚守，换来了一家人岁岁平安，换来了学子岁岁成才。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滋养了我的筋骨血肉；一生操劳奔波的父亲，雕琢了我的品行初心。乡土无言，默默滋养万物；父爱无声，深深庇护一生。

如今流年辗转，岁月匆匆走远，故乡的小院依旧，田埂依旧，巷陌依旧，只是父亲早已满头白发，年迈苍苍，不复当年硬朗挺拔。

好不容易熬到三五离岗后回家，我的父亲不久便病倒了，此后拖着病体，艰难度过三年的日子。他的身体，终于抗不住病魔之折磨，未到退休之年，便离开了我们。

我常常站在老家门前，望着远方炊烟，回望村中学堂方向，心里满是感慨万千。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故土的牵挂；活得再久，也忘不了父亲的恩情。

感念故土烟火养育之恩，感恩父亲一生庇护之情。半生乡土流年，一生父爱耕心，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情，刻在乡土里的恩情，岁岁绵长，岁岁温暖，岁岁难忘。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