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一)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七十年代的马村乡,日子像老牛拉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汪佳在乡政府上班,算是个吃公家饭的人。他娶了城南河边上的芸儿,那姑娘生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见人就先笑三分。乡里人都说,汪佳好福气,娶了个水做的媳妇。
婚后日子虽紧巴,但芸儿会过日子,一把青菜能变出两样吃食来。屋里屋外拾掇得亮亮堂堂,汪佳每次从乡政府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烟,心里就踏实。
只是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大丫头刚会走路,老大就有了,然后生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到汪佳走那年,她还怀着老六。
乡政府的工作杂,催粮收款、调解纠纷、传达精神,什么都得干。那天是个秋日,天还热着,汪佳下村去催粮食入库。走了大半天的土路,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从布袋里掏出两个冷馍,就着路边啃。
路过一片菜地时,看见地头的葱长得青翠壮实,顺手拔了两根,在手心里蹭蹭泥,一口馍一口葱地吃下去。
那葱入口时有一丝苦味,他没在意,以为是秋葱的老气。
当晚回到乡政府,汪佳觉得肚子里不对劲,像有只手在里面拧。起初以为是赶路急灌了凉风,喝了两碗热水躺下。可疼法越来越烈,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一样往下掉,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同事把他往乡卫生院送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卫生院条件简陋,就那么几个医生,几样药,翻来覆去地查,也闹不清到底是怎么了。上吐下泻折腾到后半夜,汪佳渐渐没了声息。
他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芸儿接到信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当场就站不住了,是邻居扶着才没有栽倒。她挺着大肚子,跌跌撞撞从清河川赶到马村乡卫生院,看见白布底下那个熟悉的身形,哭得昏过去两次。
后来才查清楚,那片菜地那天刚打过六六六粉,葱上沾了药,汪佳不知道。
汪佳走的那年冬天,最小的男娃出生了。芸儿给他取名叫“想想”,像是想把汪佳留住似的。
六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怀里吃奶。城南河边的娘家人都劝她,这么重的担子,怎么挑得起?不如把小的送人,好歹少一张嘴。芸儿把最小的搂在怀里,一句话不说,就是摇头。
日子怎么熬过来的,清禾村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芸儿天不亮就起身,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还在灯下纳鞋底。她学会了种菜、养猪、磨豆腐,什么都干。大女儿十四五岁就帮着拉扯弟弟们,灶台高,脚下垫个小板凳才够得着锅。
大丫头长大嫁人那天,芸儿哭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觉得亏欠了这个大闺女。但大丫头嫁得好,婆家就在城南河边,离县城近。
大儿子最先顶门立户,进了工厂当了工人,每月工资省下来寄回家里。芸儿每次收到钱,都要在汪佳的照片前坐一会儿,小声说几句话,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诉苦。
五个儿子渐渐都长大了。除了老大在工厂,其余四个不知什么时候都跑去了秦扬,在那座热闹的城市里做起了花卉生意。有人说,是受了他母亲种花种草的熏染;也有人说,是穷怕了,想着花木这东西好歹能挣口饭吃。不管怎样,几个兄弟在秦扬扎下了根,日子竟一天天好起来了。
芸儿却不肯离开清禾村。孩子们在秦扬买了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接,她总是摆手。她说,你爹在这片地里,我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去年,芸儿九十岁,在清禾村年龄最大,是在二儿子屋里走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跟隔壁老妹子说了一下午的话,吃了大半碗面条。第二天早上,二儿媳照例来看她,推开门,她斜靠在床头,像是睡着了,面色安详,手边还放着一双做了一半的婴儿鞋——也不知是做给谁的重孙辈的。
消息传到马村乡,老辈人说起汪佳的事,又说起芸儿守寡四十多年把六个孩子拉扯成人,没有一个不孝顺,没有一个不成器,都说是汪佳在天有灵,更是芸儿命硬心更硬。
清禾村的人更是把她当成了典范,年轻媳妇们闹别扭、嫌日子苦的时候,老人们就会说,你看看人家芸儿,那样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芸儿安葬在了村南柏树坡下的土地上,跟汪佳并了坟。坟前种了一棵石榴树,是芸儿生前说过的,石榴多子多福,一家人团团圆圆。
五个儿子从秦扬赶回来,在坟前跪了一地,最小的“想想”哭得最厉害。他说,娘,您这辈子,太难了。
村里人说,汪家这一门,是芸娘用命撑下来的。一个女人,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汪家6个孩子,一个不少地养大成人。
清禾记写到这一章,笔头子有些沉。但世上的故事,总是苦的底下埋着甜的根,只要有人咬着牙往下熬,总能在土里开出花来。芸儿这一生,真是活的太不容易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