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女士的困惑(小小说)
黄新
朱敏把手机撂在茶席上,屏幕上还亮着师姐的直播间。四十七岁的师姐扎着高马尾,一身墨绿练功服,正对着镜头教人怎么用呼吸带动腰椎旋转。弹幕刷得飞快,嘉年华一个接一个。
“敏姐,你师姐昨晚卖了六百多单瑜伽裤。”助理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咱们那批青绿山水的丝巾,上周只出了十七条。”
朱敏没吭声。她看着窗外,暮春的梧桐絮子漫天飞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市,突然让她觉得陌生起来。其实不是城市变了,是她身边的人都在变,而她还在原地——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站的那个地方,还叫不叫原地了。
她是齐派传人,正儿八经的国画大家的关门弟子。当年拜师宴上,老先生握着她的手说,国画这行当,熬的是心性,不是热闹。她把这话记了二十年,熬了二十年,在艺术品经纪圈子里也熬出了薄名,熬出了人脉,熬出了那么一点体面。可现在呢?经济一收缩,最先收缩的就是艺术品市场。那些画廊老板从前喊她“朱老师”,现在微信回复也只剩一个表情包。
更让她坐不住的是师妹。学服装设计的周倩,前两年还在为订单发愁,转眼之间跟某省文旅集团签了三年合约,把博物馆里的壁画纹样做成国潮IP,据说光是去年双十一的联名款羽绒服就卖了两个亿。前两天社交媒体上刷到周倩在敦煌的发布会,灯光打在那些飞天纹样的华服上,台下坐着七八个文旅厅长。
朱敏喝了口茶,凉了。茶凉了可以再沏,心凉了怎么办?
她不是没有动作。去年咬牙接了个古镇改造的展馆项目,从头跟到尾,甲方改了十七版方案,最后一笔尾款到现在还挂着。朋友劝她做抖音,她试了三期,镜头里的自己端着紫砂壶讲八大山人,播放量还没楼下宠物店的猫高。不是内容不好,是没人有耐心听。所有人都在找风口,而风从她头顶呼啸而过,连头发都没吹动几根。
最要命的是那个词——“声光电”。去年年底某次竞标,甲方领导翻着她的方案,客客气气地说:“朱总,您这个传统展陈思路很扎实,但我们这次想要的是沉浸式体验,要声光电,要走出室内,走向户外。”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她学了二十年怎么在宣纸上留住山川魂魄,现在人家要的是LED大屏、全息投影、无人机编队。
微信震了一下,师姐发来一条语音:“敏敏,我下个月在杭州开线下工作坊,你来给我站个台呗?你这气质往那一坐,我那些学员肯定觉得特高级。”后面跟了个俏皮的表情包。
朱敏没回。她站起来走到画案前,展开一张半熟的宣纸,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将要落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画什么?梅兰竹菊?她画了几千遍。山川流岚?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声光电。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不是世界变了,而是她一直在用同一种方法应对变化了许久的世界。
窗外,梧桐絮越飞越乱。朱敏慢慢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师姐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点开周倩的对话框,犹豫了半分钟,打了几个字:“倩倩,文旅方面的事,有空聊聊?”
她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怎样。但至少,她迈了。风还在吹,至于自己能不能飞起来,总得先张开手臂试试。毕竟,宣纸上的留白不是空的,它只是还没被填满。
汪晓东写在2025.3.27
改定于2026.4.28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