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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鞭蘸墨书途远
文/田跃荣
序言
在晋北,黄土不是背景,是命。它裹着风沙拍窗棂,渗进炕席缝,黏在羊蹄上,也刻进手掌纹。多少代人在坡梁间刨食、放羊,把日子过成干裂的沟壑。可总有些孩子,蹲在田埂上,握着羊鞭似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羊蹄踏过的墨痕里,藏着逃出黄土的路。
他们没有纸和笔,却有一颗倔强的心。赶着羊群在山坡上,便以坡地为纸,树枝为笔,风霜为墨,在晨昏之间默默书写自己的书途。支撑他们的,是热汤面里的荷包蛋,是父亲烟锅的星火,是母亲指尖的血珠,更是那根磨出掌心厚茧的羊鞭——粗糙沉默,却狠狠抽打着命运的脊背。
这是用贫瘠喂养、以坚韧铺就的路,不属于神话,只属于从黄土里挣扎起身的人。此文所记,不只一人一事,而是一代“赶羊娃”的精神肖像。他们用羊鞭蘸风雪,终把黄土的命,写成了通往远方的序章。
正文
年近花甲的我即将离岗,案头那根羊鞭在阳光下愈发清晰——带着晋北黄土的粗糙,刻着我从坡地爬向书桌的半生印记。
墨痕浸染的童年,串河岸边老槐树下的读书时光,本可伴我顺利步入高中。可黄土高原的贫瘠压垮了家境,我只能放下纸笔,拾起羊鞭,走向漫山酸枣丛的山野。半年放羊,风沙刻满脸颊,掌纹磨出厚茧,每日穿梭坡地间,酸枣枝的露水滑落眉梢,风卷黄土掠过耳畔,心底的读书念想却如坡上酸枣苗,在风霜中愈发坚韧。
酸枣树扎进石缝也要开花,恰似我们这些不肯低头的山里娃。
除夕之夜,土炕桌上的热汤面冒着白雾,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那是母亲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我喝了几口热汤,攥紧筷子轻声说:“爸,妈,我还想念书。”屋里静得能听见北风扫过柴垛的声响。父亲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火光一明一暗,铜烟嘴摩挲得发亮;母亲停了筷,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指缝还沾着面粉。良久,父亲狠狠吸了口烟缓缓点头,母亲悄悄抹了把眼角,轻轻“嗯”了一声。
羊鞭甩落的尘土里藏着未凉的书香,父亲点头的那一刻,我知道该重拾纸笔了。重返学堂,我把羊鞭藏在炕席下,起早贪黑啃书本:天不亮揣着玉米饼去学校,饼渣掉在课本上,恰似黄土落在墨痕里;晚上在煤油灯下学到深夜,灯芯烧得噼啪响,影子被拉得很长,半年里不敢懈怠,走路都在默背公式,就连吃饭时也在琢磨难题,生怕辜负这失而复得的机会。
终于,我踏出串河故土,跨进县高中铁门。校内朗朗书声如春水渗过冻土,唤醒了放羊时深埋心底的渴望;教室窗上红漆描的“拼搏”二字,灼灼如少年初心。恍惚间,童年用锅底灰兑水练字、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圆圈浮现在眼前——那是暗夜里的星光,而这扇铁门,正是承接星光的渡口。

可命运的考验从未停歇。即便拼尽全力,我的英语仍只考了十几分。山村小学没开过英语课,初中阶段也不重视,加上半年放羊的空白,我连26个字母读音都发不准。刺眼的分数如寒刃刺心,难道这份求学梦刚萌芽就要凋零?
所幸那年县高中出台特殊政策,允许入学一周内更换外语语种。我咬着牙报了日语班,从五十音图开始,在假名世界里踽踽独行。起初假名如天书,语法晦涩难懂,我把五十音图抄在麻纸上,贴满床头、饭盒盖和课本扉页,旧笔记本空白处也写满歪扭的假名,就连手上也用墨水写满假名,反复摩挲记忆。别人午休闲聊时,我趴在桌上抄单词,一页又一页,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恰似当年羊鞭扫过酸枣丛的簌簌声;晚自习后,我缩在走廊角落,用借来的录音机跟读,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沙哑,触到桌洞里羊鞭的粗糙鞭身,每一个发音都多了几分韧劲。
第一次日语课堂提问被点名时,我结结巴巴的回答,引来全班同学的哄笑。我攥紧课本暗下决心,把提问的那句话,用红笔抄了二十遍,贴在床板上,睡前读、醒后背,直到能流畅脱口。三个月后,当我能完整背下整篇短文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白杨的声响。
日语入门的煎熬比复读更难,却因起点低,每点进步都格外清晰——听懂提问时的窃喜、默写全对时的双手颤抖、月考及格时的眼眶泛红,我如攀岩者般,抠着岩壁上的每一块碎石,步步挪向顶峰。
高中教室在三楼,我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远山酷似老家黄土坡,春风吹过,酸枣花星星点点似在鼓劲;窗内的数学课本、写满公式的黑板,给了我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攻克日语的韧劲仍在,再看三角函数公式竟有了路径可循。我敢在数学课上举手发言,把背单词的那股劲头全压在错题上:主动找老师厘清思路,红笔抄题标注错因,把每道错题的解题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像当年在泥地抄写错题那样,将每个知识漏洞一一补上,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摞起来有半尺高。

我深知这机会来之不易。为凑学费,父亲卖掉了最壮实的山羊,那晚父亲蹲在门槛抽了半宿烟,烟锅在掌心反复摩挲,最后狠狠磕了磕烟锅:“卖了,供娃读书,划得来。”母亲戴着老花镜纳布鞋,银针在粗布上穿梭,指尖被针扎破,吮了吮血珠又继续,线脚里藏着说不出的期许。这份重量,让我在课堂上从来不敢走神,课间别人在操场上打闹时,我趴在桌上钻研化学题,把元素周期表贴在桌前,反复记忆每个元素的性质,演算纸攒了厚厚一摞,边缘都被指尖磨得发毛。
冬天早读课格外难挨,土暖气冰凉,玻璃窗结满冰花。我呵气搓搓冻僵的手,依旧大声背单词,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用力。窗缝漏进的寒风里,母亲织的围巾暖得发烫,我的声音提得更高,借着这股暖意驱散寒意,也驱散心底的怯懦。
一次发高烧,额头滚烫,伏桌小憩的念头刚起,可瞥见黑板上“距离高考仅有300天”的倒计时,我猛地坐直身子,含着母亲准备的生姜片,辛辣味刺得舌尖发麻,头脑瞬间清醒——我绝不能就此止步。同桌悄悄塞来暖水袋,温热触感恰似当年怀里的烤红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又握紧了笔继续刷题。
宿舍没有书桌,晚自习后,我和几个同样来自山村的同学,蹲在水房前,把脸盆倒扣当书桌刷练习题,灯光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教导主任路过,轻声说:“别熬太晚,身体是本钱。”这份暖意,与当年初中老师在田埂上为我讲题的耐心如出一辙,让我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高三那年的春天,我第一次模拟考冲进班级前二十。拿着成绩单跑到楼顶眺望老家,风里的黄土青草气息,恰似当年牛槽边的味道。串河如银带蜿蜒,心中没有得意,只剩笃定——这是无数个熬夜的日子、无数张写满的草稿纸、无数遍的反复背诵,换来的“向前走”的资格。
1985年暑假,高考成绩揭晓,我比预选分数线高十分,却因志愿填报失误而落榜。回家后,蹲在门槛上,我把抄来的分数条塞进贴身衣袋,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可瞥见母亲顶着烈日在菜地里除草的身影,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晚我对父亲说:“我想再补一年。”他拨亮油灯,火苗跳跃着照亮他黝黑的脸庞:“家里再困难,也供你一年。”我摩挲着羊鞭,鞭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心里默念:再拼一次,绝不认输。
复读那年,我迈进旧教室,桌角贴着“再拼一次”的纸条,羊鞭放在桌斗里,时刻提醒自己来时的路。我把高考错题一一抄到旧作业本背面,每个错题都标注错因、正确思路、拓展知识点,每天翻几遍,纸页四角都卷了边,墨迹也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日语单词写满厚厚两本,每个单词都配了例句,还标注了易混淆点,有空就拿出来背诵。草稿纸上的公式越写越密,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我的坚持;窗外酸枣树冒出的嫩芽,恰似我不肯认输的倔强。深夜做题时,月光洒在纸上,不由得想起1981年除夕那碗热汤面的温度——从盼复读到冲高考,再到第二次冲刺,我从未停下“想读书”的脚步。
第二年高考成绩公布,我颤抖着翻开分数册,泪水砸落衣襟:总分超预选分数线68分,日语81分仍是最高分!
收到外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攥着的手指节发白,泪水晕开“录取”二字又被擦干。我慢慢走回复读教室,将课本笔记本叠放整齐,每一页笔迹都刻着“不放弃”——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反复涂改的痕迹、熬夜写下的解题思路,都是我拼搏的见证。通知书的墨香混着羊鞭的黄土气息,终是将山坡的风霜,淬炼成通往远方的荣光。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串河依旧流淌,路边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远处山坡上的群羊啃着青草,不时发出咩咩声,好像在和我打招呼。曾经和我结伴放羊的小强,个子长了好几公分,见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紧紧抱住我,半晌才说:“老伙计,好样的!你那些在煤油灯下熬夜的日子,那些啃着玉米饼刷题的时光,那些偷偷抹掉的眼泪,没白流……”
如今回望,两次高考恰似相连的黄土坡,童年墨痕、羊鞭温度、家人支撑,都是我爬坡时的绳索。那些委屈、苦熬与泪水从未徒劳——汤面里的泪珠、日语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复读教室堆积如山的草稿纸,都是“想读书”的种子,在风霜中长成跨越坎坷的力量。
原来“差点错过”的人生,早已被羊鞭、热汤面、草稿本悄悄托起——正如童年用树枝写下的第一个字,每一次跌倒的印痕,都成了通往远方的序章。
至如今,羊鞭终未离手,只是它蘸的不再是黄土,而是墨;它赶的不再是羊,而是光。这束光,照亮了黄土坡的求学路,也映见了一代人的希望与向阳而生的倔强。
而那根卧在书桌旁的羊鞭,早已不是赶羊的工具。它浸着晋北风雪,沾着兑水锅底灰,裹着母亲纳鞋底的心血,记着父亲烟锅里的火星,藏着山坡的晨昏,映着路灯下的身影——
一笔,一画……
绘就了从串河到黄土坡,终至远方的书途。


田跃荣,笔名理韵文心。
吕梁兴县人,兴县实验中学化学教师。
左手执公式方程,在课堂探究科学之真;
右手秉诗韵文心,于笔端抒怀生活之味。
善以文理交融之笔,捕捉日常点滴感动。
拙作多见报刊,幸得读者青睐。
心怀感念,步履愈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