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桶
沈中海
我家老屋墙角,一直靠着那担大水桶,多少年了,始终没舍得丢。桶是老杉木打的,几道铁箍早已锈迹沉沉,桶沿被扁担磨得溜光,摸上去全是日子磨出来的厚茧。就是这两只普通的桶,跟着我们家熬了大半辈子,挑过寒冬积雪,浇过田头青苗,遇上雪冻苗的时候,也全靠它一趟趟救苗,为一家人的生计,立下了抹不掉的功劳。
小时候吃水浇地,样样离不了它。一到冬天,大雪盖满田埂,井沿河沟都结着硬冰。天还没亮,父亲就扛起扁担,挑上这对桶,去河边敲冰取水。雪路又滑又冷,一步一挪,扁担压得弯弯的,桶里的冰水晃出来,溅在裤脚,转眼就冻成冰碴。一担担雪水挑回家,倒进缸里化开,就是全家一天的吃喝用水。那些最冷的冬天,就是这两只桶,把雪地里的一点活水,一趟趟挑回了家。
开春种地,这桶更是少不了。秧苗嫩,一遇天干就蔫,全靠人挑水浇灌。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挑起水桶,往井边去,一桶桶水挑到田边,慢慢浇进土里。看着蔫了的苗儿喝足了水,重新直起腰,心里的盼头也跟着活泛起来。我们放学回来,也爱帮着抬上半桶,摇摇晃晃往田里走,只想着多浇一垄,秋后多收一点。那些年田里的收成,哪一茬不是靠这桶,一桶桶喂出来的。
最难忘的,是雪后浇苗。春天一遇上倒春寒,刚冒头的麦苗被雪一盖,冻得发僵,再不救就要枯死。雪一停,父亲顾不上冷,挑起桶就往地里走。脚下踩着积雪,桶里装着雪水,一步一步沉得很。他弯着腰,把水细细浇在苗根上,化开冻土,护住苗儿。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可父亲不停,这桶也跟着不停,一趟趟守住了我们一家人的口粮。
这担桶,风里雨里跟着我们,挑过的水早已算不清。桶身裂过缝,就再紧一紧铁箍;扁担磨断了绳,就换根新麻绳。它不声不响,立在墙角,家里一要用它,立马就上肩,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吃穿日子。
如今日子好了,自来水一拧就来,浇地也有机器,再也不用肩挑手提。这担老水桶,就闲在了墙角,落上了灰,也慢慢旧了。可每次看见它,眼前就浮现出父母挑着桶,在雪地里、在田埂上奔波的样子,那些苦日子里的温暖,一下子就都回来了。
它不算什么宝贝,却是我们家最实在的老伙计。陪我们熬过难,撑过家,为一家人的生计尽心尽力。这份功劳,刻在心里,永远不会磨灭,也永远忘不了,这担陪我们走过岁月的老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