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欣
来疆的第二天,就接到了母亲住院的消息,看到手机家人群里屏幕上的文字像坠了铅,压得心口沉沉的,心里既难过又无助,一路的风尘还未散尽,担忧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总以为母亲的脊背还能扛住岁月的风雨,却忘了她早已站在迟暮之年,满头的白发比我记忆里的还要浓。
恍然间,时光倒回到那些被汗水与烟火气填满的日子,我们家姐弟五人加上母亲,大约有三十亩地,(父亲在外工作无地),每年春天,西北的大地还带着冬日残留的凉意,母亲却早已起身忙碌,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在田埂间萦绕,她便扛着农具走进了地里,幸好五叔每年会帮我们家的忙,开着拖拉机翻地的铁犁在泥土里穿梭,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也不闲着,总是弯着腰,把空着的田间地头,犁不到的地方就用铁锹一行行翻深翻透,常常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她却只是抬手随意地擦一擦,目光始终落在翻整好的土地上,眼里满是对播种的期盼。
翻完地便是播种,母亲将肥料,种子运到地埂上,先将肥料倒进柳筐里,给平整好的那些地整个撒一遍肥料,再接着把种子均匀地撒向田间,她的动作熟练,又轻快,一粒粒麦种落入翻松的泥土,像是洒下无数个生长的希望,也把对家人的爱洒进了这片土地。
“五一”,我们放假,正是种西瓜的时机,日头最是毒辣,母亲就带领我们到规划好的地头去种瓜,开好沟的瓜地,先要铺地膜,薄膜在她的手里被拉得笔直,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土,却从未听她喊过一声苦,也许是太忙了根本顾不上,母亲只是偶尔直起腰,捶捶酸痛的脊背,看着铺好的瓜田,然后再一尺一颗地把瓜苗种下,有时候我实在蹲不住,就直接坐在土地上,心里尽是埋怨,每一个假期都在劳动,而母亲却满眼是丰收的期盼。
夏日的西北,夜色裹着燥热,最害怕夜晚浇地,尤其是半夜,这时候母亲总是会带上我去,让我待在地埂上,她拿着铁锹在自家的麦田里来回巡视,看地埂是否完好,手电能照到的光是那么有限,她的身影在黑夜里是那样的孤单,后半夜露水下来的时候,大地上一片湿气,我不敢往远处看,因为远处有一处一处的坟地,现在想来,那就是母亲每次带我去的原因吧,因为母亲也是女子她也害怕,那一眼的黑啊,是我童年里最深最深的痛和怕。
暑假的时候,就是麦收时节,忙碌已经达到了顶峰,凌晨四点的夜,黑沉沉地压在屋檐上,母亲已经开始磨起了镰刀,霍霍的磨刃声穿过了窗棂,像一首清脆而有力的晨曲,她一遍遍地喊我们起床,声音里带着惺忪的倦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时候的我们,一次次地被母亲喊醒,又一次次地昏睡过去,因为我和大妹是要跟着母亲去收麦的,二妹做饭干家务,小妹和弟弟还小,要去放羊,分工十分明确,直到母亲的声音变大,带上了愠怒,我们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她走向了麦田。黎明微亮的光里母亲的身影弯成一张弓,我们也跟着她,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割麦,一人一米宽的一行,母亲握着镰刀的手布满老茧,每一下挥砍都带着力道,我和妹妹虽然没有母亲那么娴熟,也不甘落后,噌噌噌,金黄的麦秆应声倒下,在身后铺成一层沉甸甸的暖,麦捆越来越多,一行行、一排排,即便是正午的阳光那样炙烤,我们回头看去也是满满的成就感,接下来就是把麦子收回麦场打麦,一捆捆麦子拉回麦场,码放得整整齐齐,随后就是铺麦碾场,拖拉机挂着碾子一圈圈地转动,震耳的声音总是让人昏昏欲睡,铁碾压过麦秆,麦粒便从麦穗中脱落,散落在麦场上,碾完麦,便是起场,扬麦。母亲带着我们,叔叔一家也来帮忙,母亲拿着木锨将混着麦糠的麦粒扬起,借着风的力量把麦糠吹走,留下饱满的麦粒,风一吹,麦糠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毫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扬着,直到麦粒变得干净饱满,这时候舅舅和姨妈他们也会来帮忙,几十亩地的麦子,在母亲的带领下,一点点收进粮仓,成为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与生计。
与此同时,盛夏的热浪里,西瓜也沉甸甸地熟了,我们家也有几亩地的西瓜,真是一个忙碌接着一个忙碌,摘西瓜要到早晨摘才好,母亲说早晨摘的西瓜一直是冰凉甘甜的,天热了摘的口味就差了,所以又是早早地起,早早地干,当晨光斜照时,母亲和我们弯着腰,已经将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从瓜秧上小心摘下,又仔细地码进编织袋里,再一趟趟背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瓜地,将饱满多汁的西瓜装上货车,运往四面八方出售,让清甜的果香飘进千家万户,我们也终于每天能捧着圆滚滚的西瓜,大口啃咬着沙甜多汁的瓜瓤,或者泡上烤馍馍,那一份香甜,那一份清爽,不仅解了夏日的暑气,更填满了清贫岁月里的味蕾,也成了我童年最甘甜的记忆。
那些年,年年还种甜菜,十月的风,带着凉意,甜菜成熟了。“十一”国庆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带领着全家踩着晨起的露水下地,为了驱散秋霜,父亲会在地头燃草熏霜,甜菜的根须扎得很深,不过父亲是有名的钳工,制作了挖甜菜的工具,也给乡邻们带来了便利,如果是现在都可以申请“我爱发明”了呢,一下地母亲就弯腰挖下一颗甜菜,泥土簌簌落下,好大一颗啊!弟弟长大一点后,挖甜菜便成了他的工作,弟弟干活很快,一会儿就会挖下一大堆,然后就去玩耍了,估摸我们干完了再赶快回来再挖一堆,我们姐妹几个,有往掉去土的,有削叶子的,一个个干净的甜菜瞬间堆成了一大堆,摆放得整整齐齐,持续四五天,直到卖给糖厂,卖了钱也换回了白糖,成了我对秋收最踏实的记忆,也是那些年冬日里最香甜的滋味。
深秋的西北,五谷丰收后,寒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而这时候最暖的便是母亲掌勺的烟火气了,清晨天还没亮透,灶台上便燃起了柴火,炊烟袅袅,母亲守着铁锅将黄米淘洗干净,慢火熬煮,咕嘟咕嘟的声响,米香和土豆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盛出一盆米汤,然后再馓上面粉,做成了黄米稠饭,热气氤氲,软糯的米香,裹着淡淡的甜,再搭配上柴火炒的白菜,粉条肉,那一口下去,从舌尖香暖到心底,风雪天母亲便会在厨房里忙碌,案板上的烫面团,煎锅里的油花滋滋作响,油饼煎的金黄酥脆,面煎饼软嫩可口,甜菜卜拉子的香甜,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是母亲用爱熬煮的时光,填满了我们的胃,也温暖了我们的童年。
冬日的夜晚,母亲也不闲着,昏黄的灯下,为我们全家赶制一年的布鞋,她一手捏着鞋底,一手引着针线,细密的针脚在布面上来回穿梭,纳鞋的声音沙沙、沙沙,轻柔又均匀,在冬日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听过最安稳的催眠曲,一个冬天下来,母亲就会做一箱子的鞋,每个人有好几双足够穿一年的,唉,那得穿多少针?引线多少线啊?那得费多少的眼力呀?母亲不仅勤劳还精通裁剪,可谓心灵手巧,每年春节我们的衣服都是父亲从城里扯来各样布料,母亲亲手量体,细心裁剪,在缝纫机上制作出来,用加了炭火的熨斗熨烫得平平整整,在新年里,我们穿上母亲做的新衣,一个个精神又欢喜,心里满是温暖与幸福。
直到一九九二年,在我们几次三番的劝说下,母亲才离开她热爱的土地,来到城里一家团聚。想想近十几年的两地生活,母亲该有多少的辛酸和不易啊!而我一直总觉得我和母亲不像母女,更像是并肩的盟友,因为在我成长的记忆里,母亲很少抱我,一直想让她给我梳梳头,成为我的奢望,也许她太忙了,而我俩最多的是在灶台边,田埂上,在干活的灯下絮絮叨叨,她会给我讲她自家的姐妹,谁家添了新丁,谁家又收了好庄稼,甚至现在也是如此,那些细碎的家常,顺着她的语气流成河,把亲情的接力棒接得稳稳当当。
如今我站在异乡的街边,望着家的方向,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翻涌而来,她的一生都在田埂上奔波,在灶台前忙碌,忙完了我们这一代又接力了下一代,她用不太宽厚的肩膀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用粗糙的双手编织起我们的幸福,只愿时光能温柔善待我亲爱的母亲,岁岁常欢愉,年年皆安康!
作者简介:
黄欣,甘肃金昌,市作家协会会员,喜爱文学,画画,多篇散文、诗歌发表于《西风》《金昌报》《镍都报》《石家庄文学》《永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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