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在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地岁月里,有一位女工友,用一双布满老茧、缠着胶布的手,书写着不服输的人生,她就是瓦工队“三八班”班长——杜红梅。
杜红梅是本地人,那一年招工进公司时,已经二十一岁。她高高的个子,壮实的身材,留着利落的短发,不施粉黛,浑身透着一股爽朗劲儿。平日里,她戴上安全帽,穿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往工人群里一站,眉眼间满是英气,没人能一眼看出,她竟是个正值青春的大姑娘。她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傲气,性子执拗,做什么事都憋着一股劲,从不肯认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大家都知道,瓦工这行当,过去叫“泥水匠”,是建筑行业里最脏、最累、最磨人的工种。一年四季,天天和砖瓦、沙石、水泥打交道,手上沾的是永远洗不掉的灰浆,身上落的是扫不完的尘土,风吹日晒,雨淋霜打,连许多身强力壮的男子汉,都发怵这份苦差事,避之不及。
可杜红梅却不这么看。她常说,老辈人传下来的古训没错,“有艺不为穷”,瓦工虽苦,却是一门实打实的手艺,凭着这门手艺,走到哪里都能立足。
招工进来没多久,她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把和自己一起进单位的姑娘们,一个个动员起来,组成了全市建筑系统仅有的三八女子瓦工班。十二个人,都是一个大队的乡亲,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跟着杜红梅,一起踏上了这门“苦差事”。
公司领导对这个女子瓦工班格外重视,知道姑娘们不容易,也佩服她们的勇气,特地选派了一位技术全面、经验丰富的王师傅,专门教她们手艺。
王师傅一开始还担心,这些姑娘们吃不了瓦工的苦,没想到,杜红梅带头钻技术、练手艺,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左手稳稳按住青砖,右手攥紧瓦刀,手腕发力,一刀下去,砂浆均匀地抹在砖面上,再快速将砖对齐、压实,动作利落干脆。
手上磨出了水泡,她就用针轻轻挑破,挤出积液,贴上胶布,攥紧瓦刀继续练,水泡磨破了又起,胶布换了一层又一层;其他姑娘们也跟着她,你追我赶,不甘落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姑娘们竟然个个都能熟练地拿砖砌墙,左手按砖、右手挥刀,抹浆、砌砖、勾缝,一气呵成,砌出来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均匀,干得有模有样,连王师傅都忍不住称赞:“这些姑娘,比小伙子还能干!”
那时候,我和杜红梅在一个工程队,她是瓦工班长,我是钢筋班长,天天在同一个工地上忙活,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真正认识她,是在远洋楼工地。她比我先进公司两年,那时候,她已经是全市建筑系统闻名的“三八红旗手”了。就在去年的青工大比武中,她巾帼不让须眉,在砌墙比赛中,凭着精湛的手艺,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了第一名,为公司争了光、露了脸,也让更多人记住了这个不服输的女瓦工班长。
后来,杜红梅带领的三八班,越来越出色,渐渐成了工程队的主力军。不管是砌墙、粉刷,还是协助浇筑混凝土,她们干起活来,一点都不比其他男班组差,论质量,她们精益求精,砌的墙经得起检验;论速度,她们雷厉风行,从不拖工程的后腿。工地上的工友们,提起三八班,提起杜红梅,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都佩服这个敢闯敢拼的女班长。
杜红梅比我大一岁,平日里,我都喊她杜姐。她性子开朗、活泼,为人仗义,妥妥的“大姐大”性格,班里的姑娘们有什么难处,她都主动帮忙,把姐妹们照顾得妥妥帖帖。那时候,她刚添了一个“小棉袄”,女儿粉嘟嘟的,十分可爱,她的丈夫是铁路上的火车司机,常年在外奔波,家里的大小事,大多靠她一个人扛着,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既顾着家里,又带着姐妹们在工地上打拼,把两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一天中午,正是工休时间,天气格外闷热,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工地上的模板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一股热气。我趁着工休,提前到工地上查配钢筋,看看下午施工需要的钢筋是否准备妥当。
走到楼道里时,无意中看到杜姐一个人坐在一块木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神情落寞,和平时那个爽朗干练的她,判若两人。我心里一动,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题,就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杜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杜姐听到我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我这才发现,她的两只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委屈事,憋在心里难受。她看着我站在一旁,声音沙哑地说:“兄弟,坐一会儿吧,陪姐说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有话要说,也不推辞,就在她对面找了一块干净点的模板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等着她开口。沉默了片刻,杜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问道:“兄弟,你看我是不是没用?”
我一听,连忙摆了摆手,安慰道:“谁说的?杜姐,你可是咱们工程队的女强人,三八班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你带着,怎么会没用呢?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我以为,她是因为家里的琐事,和丈夫闹了矛盾。
杜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褪下了手上的胶手套。看着她褪手套的动作,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听她轻声说道:“都是这一双手惹的祸。”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杜姐的手。我干了这么多年钢筋工,手上磨满了老茧,摸起来粗糙得很,我一直以为,我的手已经够粗糙、够辛苦了。可当我看到杜姐的手时,还是被震住了,那双手,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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