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于我家而言,这份不幸,是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的支离破碎,是年少的兄长姐姐早早扛起生活重担,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尝遍人间冷暖,历经世事艰辛。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家庭成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我们一家人。家里的大孃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姐姐只上了小学二年级就没能继续走进学堂。 那时候家里一贫如洗,连一块五毛钱的学杂费都交不起,还要背着哭闹的弟弟艰难上学。肖必茂老师总在课堂上催交不起学费的学生。满心不舍的姐姐,终究含泪告别了学堂。
退学回家后,小小年纪的她再无片刻清闲,早早扛起生活重担。她一边照看自家弟弟,一边又帮罗永元家带小丽子,他家剥给姐姐二分工分,替李玉凤照看召兰子又剥给三分工分。姐姐还要撮撒子、打草鞋,力所能及补助家人。
没过多久,小小年纪的姐姐便投身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为生计奔忙。15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享受年少时光的年纪,我的姐姐却被命运推殇着,踏上了赶赴水利工地的艰辛路;哥哥也被分到茶山,终日与青山松林为伴,一家人四散分离,曾经的家,早已没了家的模样,只剩无尽的漂泊与苦难。
1970年冬季,五郎坪大沟水利工程正式开工,这场关乎农田灌溉、集体生计的工程,集结了无数劳动力,而刚刚满15岁的姐姐,毫无悬念地被分到了光华五郎坪大沟水利工地。和她一同被分配的,还有同生产队的江英子,两人之所以被分到一起,只因有着相同的家庭出身,在那个看重成分的年代,只有家庭成分好、家中有势力的姑娘,才能躲过这份苦工,留在家中。而姐姐和江英子,只能奔赴深山,直面繁重的劳动与未知的艰难。
大孃得知姐姐已经分去上水利工的消息,满心都是心疼与不舍。她倾尽心意,特意买了三尺青卡几布,急急忙忙为姐姐手工瞒一件衣裳。大孃一针一线满心都是对侄女的牵挂,可直到天都快黑,也没能来得及钉上衣裳的钮袢子。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时间紧迫,大孃只能找到邻家的柱大孃,再三嘱托:“老柱子,珍珍的衣服你帮她钉下钮袢子”放心不下的大孃,还四处奔走,帮姐姐联系好跟任秀子拼铺,只求姐姐在工地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姐姐和江英子每人背上一床草帘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带上锄头,踏上了前往水利工地的路。她们过金官、进杨伍、到马军、抵章斐,沿着郭家大箐蜿蜒前行,一路翻山越岭,直奔光华工地,她们走过数不清的崎岖山路,跋山涉水,抵达光华工地时,夜色已经笼罩大地,四周一片漆黑。
简单吃点晚饭,姐姐在任秀子的火把照耀下自己钉了钮袢子,柱大孃,这位陈家的长辈、本该给予姐姐一份照顾的成年人,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丝的关照。15岁的姐姐没有怨气,只能借着任秀子手中明子火把微弱的光亮,自己颤抖着双手,一点点钉上那几颗小小的钮袢子。火光摇曳,映着姐姐稚嫩又倔强的脸庞,也照出了她无人依靠、独自前行的心酸。那一刻,她明白了往后的日子,一切只能靠自己。
水利工地上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加艰苦。15岁的姐姐,身形瘦弱,没有力气,拿起沉重的锄头,却怎么也使不动;沟渠里全是泥石混合的土夹石,坚硬又沉重,她拼尽全力,也没法把泥土顺利装进粪箕,双手抬起一撮泥土,都觉得重若千斤。更让人心酸的是,一同上土的人,总是把粪箕装得满满当当,还用锄头狠狠顿两下,直到粪箕再也装不下,才肯让姐姐抬。沉甸甸的土夹石压在身上,姐姐被压得身子赢不住往前倾,双腿打颤,连一步都迈不开,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挪。
领队的是聂子坤,司务长是罗朝红,有的人看着力气弱小的姐姐和江英子,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厉声呵斥:“使点锄头么,要使得锄头把都要shan的呢嘛!”话语里满是嫌弃与指责,字字句句,都扎在姐姐心上。那时的工地上,年纪最大的是罗永泽家爹白胡子老头咵大爷,年纪最小的,就是年仅15岁的姐姐,在一群成年劳动力中,她就像一株弱不禁风的小草,随时都可能被繁重的劳作压倒。记忆里,罗永元也曾担任领队,陈嘉彩则在工地负责写报道、编快板之类的,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劳作氛围里,唯独姐姐满是无助与艰难。
姐姐所在的工地,在一个大山脚下,巍峨的大山遮住了阳光,一天之中,只有正午时分,才能有一两个小时晒到太阳。其余时间,寒风呼啸,肆意席卷着工地,冰冷的寒气钻入骨髓,冻得人浑身发抖。姐姐没有多余的衣服更换,整日只能穿着一件衣裳,白天劳作时,汗水混着雨水,将衣服彻底浸透,晚上只能凑在火塘边慢慢烘干,第二天再接着穿。若是遇上阴雨天,衣服一个晚上烘不干,第二天就只能穿破旧的衣服上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咬牙坚持。
她们居住的工棚,没有砖瓦,没有遮挡,全是用树枝树叶搭建而成,简陋至极。一条长长的草廉子卷起一头就当枕头,半夜时分,刺骨的寒风穿过树叶缝隙,吹进工棚,常常将睡梦中的姐姐冻醒。漆黑的夜里,听着棚外呼啸的风声,小小年纪的她,满心都是对家的思念,却只能蜷缩在简陋的铺上,默默忍受着孤独与寒冷,泪水打湿枕边,却又不敢出声。
工地上的作息,严苛到近乎残酷。每天天不亮,民工们就要起床吃饭,有时候吃到嘴里,才知道是什么菜,更多时候,只有一碗大锅茶。匆匆吃完早饭,便要摸黑爬上陡峭的山坡,赶往工地,很多时候,抵达工地时,天色依旧漆黑一片,看不清眼前的路况,更看不清工地的模样。等她们顶着夜色干了一早上,天边才渐渐泛起鱼肚白,渐渐的的天亮了。
这样起早贪黑、艰苦劳动的日子,日复一日,姐姐始终没能被调离工地,哪怕是春节,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姐姐也没能回家,只能留在工地,成为留守人员。除夕当天,简单吃过年饭,姐姐独自走出工棚,去相邻的几个工棚散心,幸好有三队罗忠文家的姑娘罗珍,一直陪她坐坐,陪她度过这个冷清又孤单的新年。这份微不足道的陪伴,在姐姐苦难的岁月里,留下了一抹温暖的光,时至今日,姐姐提起罗珍,依旧满怀感恩之心。
那时的工地,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哪怕是刚生完孩子的母亲、还是新婚的新媳妇,都要上工劳动。第四生产队有一位背着奶娃的大嫂,每天背着嗷嗷待哺的奶娃在工地上辛苦干活,大清早,山谷里总能响起奶娃清脆又无助的哭声,那奶娃的哭声,夹杂着寒风,夹杂着劳动的疲惫,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记忆里,也让大伙更加懂得生活的不易。
这个水利工,姐姐一干就是三年,先后辗转三个工段,每一段岁月,都写满了艰辛。
第二个工段在梅子箐,这段风化石地质严重的工地,施工难度极大,为防治塌方,指挥部要求加班加点浇灌拱棚。搅拌水泥沙浆、混凝土的工作,全靠人工在工地下方几百米的河边完成,再由人力一步步挑上高处的工地。姐姐和罗凤一组,挑着沉重的混凝土,在Z字型盘旋的山路上,摸黑前行,一步一挪,从深夜一直干到天亮,等到下一班人来换班,才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去休息,新上工的继续接着干。那时的领队是罗永发,和姐姐一铺睡的是罗伟才家姑娘罗凤(凤贯)。漫漫长夜,山路崎岖,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磨破了肩膀,走肿了双腿,姐姐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一声哭泣,只是默默坚持着。
当年五郎坪水利工地,还有两座石灰窑,工地时常安排人去砍窑柴,规矩定得严苛,一尺柴才能算一个出勤、记上工分,姐姐年纪小,力气小,也得跟着大人去山里砍柴挣工分。
有一天,姐姐和一位女伴一同进山砍窑柴,背着沉甸甸的柴捆来到验收处,工地司务长万国良,尊称乔爷,由他负责窑柴的验收量方。女伴的窑柴一尺足够,顺利过了验收,可姐姐年纪小、力气弱,拼尽全力也背不动多少,码好的窑柴不够一尺,达不到标准。
那时的日子向来现实,没人会伸手帮你,姐姐陷入了两难。再独自返回深山砍柴,她又累又饿,满心胆怯,实在无力也不敢。看着旁人陆续离去,孤零零的姐姐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央求乔爷,能不能学着别人再把柴重新码一次,稍稍架起空隙凑够尺寸。
乔爷听了丝毫没有为难,欣然点头答应,姐姐刚好凑够了一尺,姐姐这才总算完成了一天的劳动,这来之不易的工分。
时至今日,姐姐每每说起这件事,心里依旧满是感激。在那段举步维艰的贫苦岁月里,乔爷那份不张扬的厚道与善良,如同一束微光,成了姐姐心底永远珍藏的温暖和感激。
第三个工段,在睦科后山,这里地势平缓,土方开挖相比艰难程度又好得多。姐姐和新媳妇的殷美睡在一铺,彼时的领队换成了罗安华,罗永林。三年风雨,三年辛劳,姐姐把最美好的少年时光,全都留在了深山沟渠里,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远超年龄的重担,见证了五郎坪大沟从开工到通水的全过程。
终于,迎来了通水庆功典礼,工地上一片欢腾,大家欢呼雀跃,庆祝工程圆满完工。典礼上,工地表彰积极分子、先进个人,有人领到了口缸,有人拿到了各式各样的奖品,荣誉与喜悦笼罩着整个工地。而姐姐,只能远远地站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她付出了三年的汗水,熬过了无数个日夜,却因为家庭成分的原因,连一份最普通的认可都得不到,所有的辛苦,都被轻易忽略,所有的付出,都无人提及。
工地的艰苦,不止在繁重的劳动,更在日常的衣食住行。光华工地尚且用水充足,可到了五郎坪工地,生活用水极度紧缺,全是人工挑水。每个人每天的洗脸、洗脚水,只有小小的一瓢,只能简单擦拭,根本不敢多用。每天晚上,炊事员的下米水,都会在锅盖上压上一捆柴,严防有人偷偷多舀一瓢水。在这片干涸的深山里,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每一滴,都来之不易,也让水利工地的生活,更加艰难。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原本瘦弱的姐姐,身体愈发不堪。多年来,饭桌上几乎见不到油荤,常年清汤寡水的日子,让她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对肉食的适应能力,只要沾一点肉腥,身体就会发虚寒,全身冒虚汗,眼前发黑,浑身瘫软,有气无力,久久无法缓解。
有一次,生产队杀猪慰问工地民工,姐姐难得吃上一小口回锅肉,可刚爬到梅子箐半坡,身体就突然发软,虚弱到极致,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路过的一位三友大姐,认出了姐姐,口中念叨着“这个人我认得,是我婶婶家的亲戚”,这些话,姐姐听得清清楚楚,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地躺着,任由虚弱与无助将自己包围。这种怪病,困扰了姐姐好多年,后来还是大孃四处打听,找来偏方,熬药给姐姐喝下,身体才慢慢好转,直到如今,再也没有发作过。
那些年,哥哥在茶山终日劳作,风吹日晒,苟且谋生;姐姐在水利工地,历经三年风霜,尝尽人间疾苦。而同伴的江英子在工地,有两个哥哥在工地,或多或少都能够得到两个哥哥的照顾,他大哥罗元生还特意给她买了一双胶鞋,这份手足情深,在艰苦的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而我的姐姐,每天只能穿着一双草鞋,站在霜冻的工地上,双脚冻得通红发紫,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别人家的孩子,有爹疼,有妈爱,被捧在手心呵护,而我的姐姐,就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小草,无人浇灌,无人呵护,稚嫩的身躯,被生活的风雨无情摧残,早早地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扛起了生活的苦难。
三年水利工,是姐姐一生都难以磨灭的记忆,那深山里的寒风、崎岖的山路、沉重的粪箕、匮乏的衣食、无人在意的委屈,全都刻在她的生命里。那段苦难的岁月,没有温情,没有呵护,只有数不尽的艰辛与委屈,却也练就了她坚韧的性子。
如今,时光远去,岁月静好,可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苦难,那些姐姐独自扛过的艰辛,永远不会被遗忘。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一个少年在命运磨难里,顽强生长的见证,每每想起,都让人满心心疼,也让人深深懂得,平凡生命在苦难面前,那份不屈的坚韧与力量。 (陈杰)
【作者简介】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人,原《云南日报》驻丽江记者站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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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