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岁的春天
三月的庐山仍裹在未散的雾霭里,
八十岁老人的行囊已先一步浸满了山间晨露。
我踩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阶,
数过九十九道盘旋的山弯,
站在五老峰错落的峰峦褶皱间,
抬抬手仿佛就能触到盛唐洒下的清辉月光。
含鄱口的山风掀动他白衬衫的衣角,
露出半截磨得褪色的登山杖,
杖尖还沾着去年深秋留在武功山的草籽,
正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当云雾再次漫过花径的青石板,
停住脚——石缝里一树桃花正倔强地红着,
恰是白居易诗里开迟的那抹春色,
越过千年光阴直直撞进他眼里。
四月,张家界的石英砂岩峰林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缓缓醒转。
金鞭溪清冽的溪水漫过布满老年斑的脚背,
八十载的细碎光阴在漾开的涟漪里,碎成了满河粼粼波光。
我靠在天门山的绝壁旁咬了一口青团,
糯米的清甜混着湿润的山岚气息,
顺着呼吸沁进了皱纹深处。
夜宿袁家界那悬在山腰的客栈里,
对着漫天亮得发烫的星斗背诵《徐霞客游记》,
偶一低头才惊觉,
自己鬓边的白发,
竟和崖壁上附生的蕨类植物,
是一样温柔的银灰色。
五月,敦煌的烈日把风里的驼铃声烤得酥脆发烫。
莫高窟壁画上飞天的衣袂仿佛正掠过他佝偻的脊背,
九层楼檐角的风铃一摇,
就摇响了盛唐余韵的悠悠梵音。
在259窟的禅定佛前,
忽然像孩子似的笑出了声——那抹跨越千年的柔和微笑,
竟和老家屋檐下晒着太阳的老伴,
眉眼像得出奇。
洞窟外,鸣沙山的流沙正顺着风势,
悄悄覆盖他刚踩下的脚印,
而月牙泉澄澈的水面上,!正倒映着老人举着自拍杆,凑向九层楼合影的倔强身影。
当同龄人大都伴着广场舞的旋律,饭后数着药片消遣时光的时候,
这位新时代的“徐霞客”正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
在智能手机的地图上认真标注下一站:
六月去青海看茶卡盐湖的澄澈镜面,
七月赴呼伦贝尔追草原的浩荡长风,
八月要去滇西看怒江的奔涌涛声……
行程表永远空着最后一行,
就像年轻时总在日记本的末页写的那两个字:“待续”。
儿女们总笑他一把年纪还爱折腾,
他却总慢悠悠地答:“我的皱纹里藏着整个中国,每一道沟壑,都是还没写完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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