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的母亲,名叫张秦。
1930年3月,她出生在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红光村的一户普通农家。命运于她,似乎格外苛刻——八岁时,外婆因病离世,她由祖母拉扯到十三岁,便嫁到了拉林子村,与同龄的父亲一起,撑起了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
那时的家,亲奶奶早已不在,留下七岁的二叔和不满三岁的姑姑。爷爷投身革命,常年在外。两个半大孩子,就这样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四面漏风的屋檐。直到十多年后,父亲的继母进门,一家人才勉强把这份穷得恓惶的日子,一起熬了下去。
母亲没读过几天书,可她却用一辈子,活出了“知书达理”的全部含义。她贤淑、聪慧、勤劳、善良,骨子里的温暖与坚韧,让她成了拉林子村人人都敬重的“善人”,也让她在我们子女、乃至孙辈的心中,站成了一座山,一条河,一盏灯。
一、指上生花,她把苦日子剪出了香气
母亲的手,是会说话的。
一把剪刀,几张彩纸,在她手里就像被施了魔法。折几下,剪几刀,水里游的鸳鸯、枝头闹的喜鹊、翩翩飞的蝴蝶、梁间绕的燕子,便都活了过来。还有那亭亭的荷、富贵的牡丹、饱满的寿桃、喜庆的“囍”字……一张张普通的纸,就这样被赋予了生命的气息。
村里谁家要办喜事,总会早早送来红纸。母亲便伏在炕沿上,就着油灯,一剪就是一晚上。大红的“囍”字、精巧的窗花、长长的拉花,堆得炕满桌。她的手艺一贴,土坯房也映得暖融融、喜洋洋的。
到了年关,我们家最是热闹。母亲剪窗花,父亲写春联。大年初一,半个村子的人家,门上贴的是父亲的笔墨,窗上绽开的是母亲的花。那一片红,绸子似的,裹着新年的盼头,暖了那段最寒的日子,也暖透了人心。
母亲的手艺,不止在纸上。
她蒸的花馍,鱼虫花鸟,活灵活现;她绣的荷包,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她裁的衣裳,合身得体,邻里都来讨样子;她做的虎头鞋、兔娃帽,又结实又好看,是村里娃娃们最体面的行头。
一双巧手,为那清汤寡水的年月,绣上了最生动的纹样,让再苦的日子,也开出了花。
二、手中捻暖,她是乡亲们心里的“活菩萨”
母亲没进过一天学堂,更没读过医书,可她却是十里八乡都认的“先生”。
娃娃们肚子疼,她要么在虎口上轻轻揉几下,要么拿一团棉花敷在肚脐上,哈几口热气。常常是“咕咚”一声响,孩子就破涕为笑:“不疼啦!”胳膊摔脱了臼,抱到她跟前,她凝神摸着,轻轻一托一推,“咔哒”一声,哭声就停了。
着了凉,有姜汤葱白水;上了火,煮绿豆汤、竹叶茶;夏天闹肚子,灶膛里烧几瓣焦香的大蒜……拔火罐、扎针、推拿,母亲的“土法子”又简单又灵验。只要不是要命的大病,她总能有办法。
她的名声传开了,不光是本村,外村的人也常赶着夜路来请。母亲从不推辞。山路再陡,风雨再大,她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脚步匆匆就出了门。那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可贴在乡亲们滚烫的额头上,或揉在娃娃们酸痛的胳膊上时,却比什么都稳,都暖。
那不是医术,那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慈悲。这份慈悲,让她成了无数人黑暗病痛中,最先想起的那束光。
三、心中有孝,她把“亲情”二字刻进了岁月里
母亲自己从小没娘,却把心里所有的孝,都捧给了外爷和后奶奶。
七十年代,粮食金贵。家里常年是酸菜糊汤、带糠炒面。但只要外爷来,母亲必定把住在二叔家的后奶奶也接来,关起门擀白面、包素饺子,让两位老人安安稳稳吃顿好的。我们姊妹几个,就围着桌子,眼巴巴地喝点面汤。
每次外爷来,母亲必烧一大锅热水。她细细地给外爷洗头、剃头、刮脸,再蹲下来,为他洗脚、剪指甲。动作那么轻,眼神那么敬。对后奶奶,她亦是如此体贴入微:换季时提前备好衣物,平日里嘘寒问暖,把老人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后来,外爷与后奶奶相继患病卧床,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端汤喂药、擦洗身体、处理污物,直至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她用行动告诉我们,孝顺不是口号,而是融入日常的陪伴与担当。她的孝心,如静水深流,滋养着家族的血脉亲情。
四、怀揣热肠,她把“大家”暖成了“一家”
那些年,家家都难。青黄不接时,常有人家揭不开锅。母亲心软,见不得娃娃挨饿。哪怕自家缸里也快空了,只要邻居红着脸来借,她总会掀开缸盖,舀出一碗苞谷糁或半升面,轻轻说:“先拿着,娃不能饿着。”
借出去的是碗里的稠,自家锅里就得多掺一把野菜、一把榆钱。我们捧着清汤寡水的糊糊,从没人抱怨——因为母亲用行动告诉我们: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是邻里间互相帮衬着的那口热乎气。
家里的锄头、铁锅、水桶,只要有人开口,没有不借的。村里红白喜事,母亲更是从头忙到尾。她常说:“邻家背舍的,能帮就帮一把。都在一个村里活人,不能活‘独’了。”
这份热肠,像冬天的日头,不烫,却暖烘烘地照遍了全村。“秦姐”“秦娘”“秦妈妈”……这些称呼,在拉林子村,成了“善”的代名词。
五、口含春风,她把刺耳的纷争化成了绕指柔
母亲性子温,讲话慢,条理却清,是村里公认的“和事佬”。
夫妻拌嘴、婆媳矛盾、邻里争执,大家都爱来我家,找母亲“说道说道”。母亲从不偏袒谁,只是静静地听,然后用最朴实的话劝解:
“话是开心的钥匙。一家人,舌头还有碰牙的时候,说开就好了。”
“将心比心,想不通的事,倒过来想想,就通了。”
要是谁家媳妇为日子发愁,她就安慰:“熬煎啥?娃娃一天天长大,只要人勤快、心齐,好日子在后头哩。”
经她一说,许多拧成死结的事儿,慢慢就松开了;许多冷了的心,又慢慢暖回来了。母亲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说什么,却用宽厚的荫凉,把整个村子拢成了一个家,让再硬的脾气,到了这儿,也能化成一声叹息,或是一个笑脸。
六、行如标尺,她把“做人”的道理烙在我们心上
家里穷,母亲对我们的要求,却一点不含糊。
她总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自家再难,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不能动;别人的东西再好,看一眼是本事,伸手拿就是贼。”
小时候打猪草,伙伴们常偷偷割点豆苗、红薯蔓充数,或是偷摘别人家的果子解馋。可我每次出门,母亲总要叮嘱:“好好寻草,不敢害人。”她说的“害人”,就是祸害庄稼。
她要求“阿达取,阿达放”,所以家里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地方,几十年不乱;她要求扫地从里到外,一笤帚挨着一笤帚,角角落落都要扫净,所以我家的土地面总是光光的,瓦罐总是亮亮的;她要求见了长辈必须问好,我性子怯,羞于开口,她就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必须喊出“舅爷好”,让我知道,礼貌是心到,也要口到。
母亲从不传闲话,也不许我们听。她说:“娃娃家,大人说话莫插嘴。有用的话记心里,没用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把心思用在正路上。”而她说的“正路”,就是读书。
这些道理,像春雨,一点一滴,渗进我们的骨子里,长成了我们做人的样子。后来她当了奶奶、外婆,对孙辈疼爱归疼爱,该讲道理时从不含糊。所以,她永远是娃娃们心里,那个最慈祥也最明理的长辈。
七、手中灯,是寒夜里不落的人间月
父母最看重我们读书。哥哥姐姐们聪明又用功,却因家庭成分,断了上学路。这成了母亲心里最深的痛。
到我时,终于赶上能考学的年代。母亲常摸着我的头说:“小小,好好学,给咱家争口气,当咱家第一个吃商品粮的。”
这句话,是我,也是后来外甥们,读书时最大的念想。
八十年代初,我到沙河子镇上初中。从村里到学校,要先过一片芦苇荡,再走两公里没人的庄稼地。学校为升学班开晚自习,常到夜里十一点。那时候,没有路灯,夜黑得像墨。
同村一起读书的,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女孩。每晚放学,我们结伴回家。每次走过沙河子街,翻过沙堤,远远地,就能望见一点光——昏黄的,暖融融的,在芦苇荡边上轻轻晃动。
那是母亲手里的灯笼。
那时,母亲已五十多岁,腿脚还受过伤,走路并不利索。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她每晚都提着那盏灯,站在村口等我们。那光,在黑沉沉的夜里,那么小,又那么亮,一下子就把心里的怕,照散了,把脚下的路,照实了。
我们三个常说:“晓英妈妈手里的灯,是咱的指路明灯。”
后来,我们三个,都考上了学。多年后聚首,说起那盏灯,眼里都还有光。
这盏灯,后来接着亮了下去。它照着我的外甥女,又照着她的表弟,陪他们从沙河子中学走出来,走进更大的世界,圆了母亲“考上学,争口气”的梦。
那如豆的一点光,照亮的何止是夜路,那是寒门娃娃,想用读书改命的全部指望和决心。
八、灯熄了,光却溶进了血液里
1995年阴历六月二十五,母亲走了。
可我们觉得,她没走。
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孝顺,她的热忱,早已像盐溶在水里,化在了我们的血脉中。她手里那盏灯,也早已从她的手中,传到了我们的心里,成了我们做人、做事时,心里那杆秤,那束光。
如今,我想起母亲,眼前总是三个影子:
一个是伏在炕上,就着油灯剪窗花的侧影,那么静,那么专注;
一个是深夜村口,提着灯笼的佝偻背影,那么稳,那么暖;
一个是蹲在病床前,为乡邻揉捏穴位的身影,那么柔,那么定。
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用一双巧手、一颗仁心、一副永远向着他人的热肠,在那些粗粝的岁月里,为我们,为拉林子村,编织了一张又细又密的、温暖的网。这张网,兜住了生活的苦,托起了人情的暖,让我们即便在最冷的冬天,心里也有一团不灭的火。
母亲,您从未离开。
您留下的那盏灯,早已不是一盏灯。
它是一个家族挺直的脊梁,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流淌在岁月长河里,那汪永不干涸的、名为“大爱”的泉。
这泉,至今仍在我们的生命里,汩汩流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寇晓英,女,一位从事教育工作近40年的退休教师。酷爱阅读,在工作生活之余喜欢记录生活感悟、读书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