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井
文/李桂霞
从海花岛出来,外甥和外甥媳妇就开车直接奔白马井而来。这是我家先生从去年就一直在念叨的去处。
这镇子是因了一口井而得名的。那井还在,在藤根村的一片旧宅子中间。穿过窄窄的巷子,仿佛是从现世的光怪陆离里,硬生生挤进了一段幽深的岁月。巷子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矮矮的围墙,挡不住院里的光景。几棵不知名的古树,撑开巨大的绿荫,将日头筛得粉碎,洒在那一方斑驳的井台上。
白马井,这名字念在嘴里,便噙着一股子古朴的咸腥味儿,像是从两千年前的海风里吹过来的。
我在那古迹门前久久伫立。大门两侧的对联是:
堪笑云台书大将
何如马井涌甘泉
横额为:白马涌泉
这对联写得是极有深意的。上联“堪笑云台书大将”,用了东汉“云台二十八将”的典故。当年汉明帝追忆开国功臣,在云台绘二十八将图像,却因私心未将被谗冤死的伏波将军马援列入其中。这一“笑”,是冷笑,是历史的嘲笑,笑那皇家功勋簿的虚妄与不公。而下联“何如马井涌甘泉”则峰回路转,将目光从庙堂之高投向江湖之远。帝王将相的名录也许会被遗忘或篡改,但这白马刨出的甘泉,却千年不涸,实实在在润泽了无数百姓。这才是民心所向的、真正的丰碑。
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民间对英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铭记方式——不在于史书的一页,而在于这一口活了千年的井。
井是极寻常的四方井,井圈用水泥重新砌过,失了古意,但探头望下去,水是清的,幽幽地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看井人自己的影子。据说,那水至今还是甜的,镇上的人偶尔还会来打。井旁的棚子里,立着一匹白马,却不是活物,是一尊塑像,披红挂彩,昂着头,神情里没有征战沙场的剽悍,倒有几分温顺的慈悲。马的身上披着乡亲们献的红布,一层叠着一层,新的盖住旧的,像是岁月积下的苔痕。棚子的柱子上,贴着红纸,墨迹有些褪了,写的多是“有求必应”之类的言语。
关于这井的来历,说法是有的,且不只一种。流传最广的,是说东汉的伏波将军马援,率兵南征至此,人困马乏,焦渴难耐。危急之时,将军的坐骑白马一声长嘶,奋蹄刨地,竟刨出一汪清泉,解了三军之困。后人感念其功,便就此挖井,名之“白马井”。也有人说,那将军不是马援,而是更早的路博德;还有人说是唐代的将领。种种说法,像海上的烟波,渺渺茫茫,莫衷一是。倒是井旁伏波庙里的香火,千年来不曾断过,管他将军姓路姓马,百姓心里供着的,其实是一份念想,一份对解危济困的恩义的感怀。那一年,苏东坡贬谪儋州,也曾遥望过这片土地,他在《伏波将军庙碑》里写道:“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这句话说得公允,也说出了这香火绵延的根由。
这里古井、渔港、新城,就这么奇妙地并置在一起。一个是千年的传说,沉默而温润;一个是活着的生计,喧闹而坚韧;一个是未来的梦想,辉煌而耀眼。它们彼此凝望,共同构成了这个叫“白马井”的地方。
2026-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