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原/唯一
天,才刚刚晕开一层梦的鱼肚白,是那尚未褪尽的、蛋壳青的薄光。远山还在酣眠,起伏的轮廓温柔地卧在天边,山顶那些积雪,依旧凝着昨夜不肯化去的、清冷冷的月华。风,是这巨大眠床上唯一的、清醒的呼吸,它从不知名的远方走来,脚步那样轻,那样软,只撩动草尖上一点微乎其微的战栗,像是在试一串无声的密码,要唤醒沉睡的泥土。我的手,正牵着你的手。你的体温,是我此刻唯一的航标。我们就这样,并肩立在天地将醒未醒的罅隙里,像两株执拗的草,安静地,等待黎明俯下身,给遥远的天涯,一个最初的、金色的吻。
薄雾浮起来了。那不是雾,是大地匀净的鼻息,是草原惺忪的呵气。它白蒙蒙的,飘飘忽忽的,漫过草场,漫过远处那几顶安详的、静默的牧家毡房,像仙女遗落的一袭巨大的、柔软的轻纱。世界,于是成了浸在牛乳里的画,轮廓都酥了,都融了。忽然,我的目光被一滴露珠擒住——它缀在一朵初绽的格桑花上,将那粉的、紫的、薄薄的花瓣,压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谦卑而又华美的弧。那露珠圆润,晶莹,将整个朦胧的晨曦,都收束在自己清澈的腹中,颤巍巍的,像一颗不敢坠落的星。我望着它,又望向你清亮的眼眸。有些话,无需说,也说不尽了。那未吐露的千言万语,不也正如此刻的露,凝在心底,饱满,透亮,折射着只有我们才懂的光芒么?
看啊,光来了。起初是试探,是犹豫,只在最高的那座雪峰的尖顶,点染一抹羞涩的妃色。那妃色迅速蔓延,燃烧,终成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哗变。霎时间,金红的、奔腾的潮水,从雪线决堤而下,漫过黛色的山脊,漫过赭色的草坡,以一种不可违逆的、温柔到令人心碎的速度,将无边的牧场拥入怀中。牧场醒了。醒得那样雍容,那样静。牛羊的轮廓从暗影里浮现,慢悠悠的,仿佛刚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颈下的铜铃,随着它们敦厚的步伐,摇出三两声清越的叮当,那声音被无边的寂静衬着,被辽阔的风托着,传得老远,老远,成了这苏醒仪式里,唯一可以听见的祷词。此刻,尘世是什么?繁华在何方?都已褪成背景里一抹模糊的淡影。这浩渺的天地之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你,只剩下我,只剩下这穿行在我们之间、无字无句的、风的歌谣。
何必去追索那看不见的烟尘与楼阁呢?何必去丈量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没有尽头的路途呢?所谓人间,所谓最好,原不是一座城,一段传奇,而只是这样并肩立着的时刻。是掌心传来的、确凿的温度。是呼吸同着草叶的呼吸,脉搏应着大地的脉搏。这片草原,它如此阔大,阔大得足以铺开我们的一生,足以容纳岁月里所有必将到来的悲欣。而我们,只需在这无垠的绿毡上,写下两个小小的、依偎的身影,便是以最谦卑又最庄严的笔触,签下了岁岁年年、相守相望的契约。
晨风又起了。它拂过草甸,拂过你的发梢,将我额前的碎发也撩到耳后。这风,是信使,它带着雪山融雪的清冽,带着格桑花的微香,带着远方湖泊湿润的问候,吹动了眼前这无边的草浪,也吹动了我心底,那一片同样起伏的、无声的念。愿这般的安宁,能沉淀为生命的底色。愿每一个朝朝暮暮,都如今晨,在宏大与静默中,获得圆满。
就以这无边的草原为我们的眠床与宴席罢。以那终年皎洁的、沉默的雪山,为我们永恒的见证。我不再向往别处的风景。这一生,若能陪你,看完这草原上每一次日升,看那金色的光,如何准时地,点亮一缕又一缕,从牧家屋顶升起的、笔直的、乳白的炊烟,那便是时间能赐予我的,最慷慨、最丰厚的史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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