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纪实散文·峥嵘岁月 凿路而行连载之四】
绝境求粮不负乡亲
——有些道理书本上学不到
作者:张小平/四川成都
为了搞到全村人二十天的救命口粮,我拖着饥饿虚弱的身子,独自踏上前往县城的路。山路崎岖难行,我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头晕得厉害的时候,只能扶着路边的树干慢慢缓过来,又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终于赶到县城,见到了父亲的老战友——县委刘书记。
刘书记见到我,看着我脸色蜡黄、眼神憔悴的模样,当即把我拉进家里,端上一碗掺了玉米粒的二米饭。我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一粒饭碴都没有剩下。吃饱的那一刻,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可想到村里的乡亲们还在挨饿,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我哽咽着,把村里的困境一五一十地告诉刘书记,把乡亲们靠玉米秆芯、野菜叶充饥,吃观音土腹胀难忍的惨状悉数诉说,求他救救全村的百姓,救救那些可怜的孩子。
刘书记听完,长叹一声,满眼都是无奈与心酸。他告诉我,全县二十多万百姓,有十多万人都深陷在饥荒里,很多地方的乡亲,都和我们村一样,靠玉米秆、野菜叶度日,吃糠团子、观音土的也不在少数。国家已经调派了解放军一个团,昼夜不停翻山越岭运粮,可大山里的路太过艰险,受灾的面积又太广,运过来的粮食只能按人头定额分配,一两一钱都不能私自增加。他能管我一顿饱饭,却不能徇私多分一粒粮,这是为官的公道,更是对全县二十万百姓的负责。我懂刘书记的难处,也知道他不是不愿帮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不敢再多强求,只能满心绝望地走出他的家门,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刚走出不远,刘书记的爱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毛巾缝成的布袋子,塞到我手里。我含着泪不停道谢,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还有一些零散的粮票,我仔细数了数,一共是七斤六两。这点粮食,对于全村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可却是刘书记一家人的心意。我紧紧把布袋子揣在怀中、捂在胸口,转身踏上返回村庄的路。求粮无门的绝望,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恨自己不能给乡亲们变出粮食,只能看着他们在饥荒中苦苦挣扎。
就在我走投无路、满心绝望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分配在“县粮种示范农场”工作的知青小伍。他悄悄告诉我,“良种示范农场”的仓库里存有前年丰收留存下来的粮种,那是用于来年播种的珍贵种籽,可以借给需要良种的生产队。但是,借粮种有着“春借一斤,秋还三斤”的严苛规矩。
我从他提供的消息中寻到了一束生命的光亮,那是我们全村人渡过饥荒的希望,是我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即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规矩多严苛,都一定要借到粮食。只要能保住村里不饿死人,就算来年三倍偿还,我也心甘情愿。
彼时正是三月春寒,大山里依旧寒风凛冽,河里的水更是冰冷彻骨。为了能有礼物送给农场,我和老杨队长带着两名壮劳力,不顾严寒,毅然下河打鱼。河水冻得手脚瞬间失去知觉,浑身忍不住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冷得钻心,可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咬着牙下河捕捞,终于打到了七八斤鲜鱼。一口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凑了村里仅剩的一些红薯酒,我和村里老杨队长骑着两匹瘦马,迎着凛冽的寒风,赶往三十公里外的良种农场。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割得皮肤生疼,可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借到粮食。
一路奔波,终于赶到了“良种示范农场”。见到同为知青的工作人员,我们彼此都懂这份大山里的苦难,更懂得饥荒面前生命的珍贵。我拿出鲜鱼与红薯酒,红着眼眶,把村里的境况一一诉说。又以生产队的名义立下字据,郑重写下借据,承诺来年秋收之后,必定如数归还三倍的粮食,绝不拖欠一粒。我的诚心,终于打动了农场领导和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看着我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看着我眼里的坚定与恳求,最终打开了仓库,借给我们三千斤救命粮种。当马队驮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踏上返回村庄的路时,天放晴了,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粮食运抵村口的那一刻,我永远忘不了那幅场景。全村的男女老少,早就扶着墙、拄着棍,或是相互搀扶着,全都聚集在村头的场坝里,等着我们回来。所有人都睁着眼,望着村口的方向,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运粮的马车,眼里闪着求生的光。
三千斤示范良种装进了仓库,又从仓库里均出生产队的三千斤稻种,作为口粮分给大家。众人请出村里七十九岁高龄的袁大爷,还有一位不满十岁的孩童,与我一同分粮。我们用最标准的木升量粮,每一次都用木片反复刮平,不多给一钱,也不少给一两,严格按照人口、劳力精准分配,确保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粮食,不让任何一个人吃亏。
当最后一份粮食分到乡亲们手中时,场坝里先是陷入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喧腾,紧接着,全场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哭声。老人哭了,妇女们抱着孩子哭了,平日里顶天立地的壮劳力们,也纷纷抹着眼泪,哭声交织在一起,有绝境逢生的喜悦,更有对好生活着的期盼。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双眼,所有的饥饿、疲惫、委屈、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袁大爷,缓缓站了起来。这位七十九岁的老人,在村里辈分最高,他颤巍巍地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沙哑,却格外洪亮,传遍了整个场坝:
“乡亲们,今天,咱们全村的命,是这个十六岁的队长续起来的!他年纪虽小,可心善,有担当。咱们村遭这么大的难,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孩子,自己饿着肚皮到处为咱们求粮,这份恩情,咱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从今往后,他和我袁老头就是同辈了,村里的姑娘小子,见了他都要尊一声叔,再小的娃娃,都要尊一声爷!”
袁大爷的话音落下,全场乡亲都纷纷点头附和,眼里满是敬重与感激。他们用村里最隆重、最质朴的礼节,把我的辈分一下子拉到了全村最高,这不是虚名,而是乡亲们用最纯粹的方式回馈我。
三千斤谷子,让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重新升起了袅袅炊烟。没过多久,天气回暖,之前埋在土里的野菜根,全都冒出了芽。那时候,山坡田埂上能吃的野菜极多:折耳根、蕨菜、香椿、荠菜、马齿苋、灰菜、棠梨花、青杠苔、臭菜、核桃花、牛口刺、刺老包、野竹笋、苦苣菜、蒲公英、车前草、野芹菜、野薄荷、清明菜、野苋菜、鹅儿肠、水芹菜、刺五加、山葱、野韭菜、木姜菜、山油菜、竹叶菜、地木耳、野豌豆尖,但凡能入口的,村里人都细细采了回来,掺着糠粮煮了充饥。
政府的救济粮又运到村里后,改成按天发放,乡亲们彻底摆脱了死亡的威胁。
在度饥荒的岁月里,我终于明白,有些道理,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绝境之中的坚守、对生存底线的恪守、乡亲们质朴的情义,都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而最让我宽慰的是,在那场惨烈的春荒里,我们村,没有饿死一个人。

【后续预告】
三千斤救命粮虽解燃眉之急,却也欠下三倍的粮债。如何扛住压力、种粮还债,守住承诺?
且看下篇:《还粮记》。
共2732字 2026年4月29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