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波下的故园(散文)
作者/李思義(山东临沂)
四月将尽,暮春时节,沂蒙山间的风已携着初夏的暖意。昨日与发小两家同去孔庄看千年流苏花开盛景,归途中,心却像被什么牵着,悠悠荡荡落不到实处。车行至会宝湖北岸,忽然就不愿再往前了。
于是将车泊在山路旁,与老伴、发小夫妇一道,登上那座倚山而筑的观景亭。
凭栏远眺,水天苍茫,一湖碧玉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波光潋滟,气象浩渺。而我的目光,却紧紧凝在湖北侧那座伸向湖心的半岛——西岭。
那里,曾是我的出生地——白山村。
如今的西岭,不过是万顷碧波中一道隐约的脊梁,像倦了的巨鲸,浮沉于烟水之间。可在我的记忆里,这里曾是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故园。西泇河从村边潺潺流过,水清见底,我们摸鱼捉虾;四周青山叠翠,我们放牛、拾柴、捉蝎子……往事如河底的卵石,被岁月冲刷得越发清晰。
恍惚间,又见那座村庄在战火中挺立的身影。抗战与解放的年月,八路军的粮库和医院就藏在村中深院,陈毅、粟裕等将领曾在此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老人们常说,那些没能挺过来的伤员,便静静长眠于后山的松林。那时的白山村,不只是一方水土,更是一处红色的堡垒,护着山河,也护着人间烟火。
思绪至此,心头猛然一沉。原来这浩渺湖光之下,埋着我整个童年的印记。
1959年,国家为建水库,润泽下游万顷良田,白山村人含泪告别祖居。我们先是迁到二里外的东山南麓和西岭暂居。母亲曾指着新垦的荒地对我说:“儿啊,这是咱的命,也是咱的债。国家要,咱得给。”
随着大坝的合拢。水位一寸寸上涨,沃土、老井、石阶,连同祠堂的钟声,缓缓沉入湖底。1967年四月,春寒未消,暂居西岭的三百余口人,不得不再次远迁。牛车吱呀,铺盖沉沉,一步一回头,走向五十里外的皇路新村——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亭间风大,吹得人眼眶发潮。发小默默立在身旁,我们都未说话。父辈们带着故土的种子,在新地扎下根来,垦荒建房,婚丧嫁娶,把南新村活得草木葱茏。他们像那棵千年流苏,风雨过后,依旧枝繁叶茂。
可血脉里的记忆,是湖水流不走的。西泇河的水声、老屋前的石榴红、粮库残墙上的弹痕……都化作湖底的泥沙,沉在每个离乡人的梦里。
夕阳西下,湖面铺了一层金箔。我望向烟波深处,忽然不再只是哀戚。
沧海桑田,固然是一场无奈的告别,却也是一场庄严的交付。故园沉入水底,却化作一湖清水,滋养兰陵大地;化作南新村的炊烟,续接生生不息的香火;更化作一段沉默的史诗,提醒着每一个后来人:我们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归程渐晚,回首处,湖波依旧。我知道,那个叫白山村的故园从未真正消失——它静静地躺在碧波之下,像一朵永不凋零的水中花,年年岁岁,在记忆深处,皎洁盛开。
附诗:
七律·过会宝湖怀故园
文/李思義(山东临沂)
沂蒙四月气清和,独立苍茫意若何。
西泇水漫埋墟井,北库烟深没薜萝。
曾驻旌旗屯虎旅,长辞松阿付碧波。
休言沧海桑田改,万顷风涛尽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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