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从昨晚开始的罢。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敲在窗上,像是试探,又像是犹豫。后来便渐渐绵密起来,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这四月末的天、四月末的地,都笼在里头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一会儿紧,一会儿慢,竟像是在诉说什么陈年旧事,絮絮叨叨的,没有个完。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在下”,便又沉沉睡去。我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窗外那点昏黄的路灯光晕,被雨濡湿了,漾开一圈一圈模糊的光。
今晨起来,雨依旧未歇。推开窗,一股润津津的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甘。远处的楼宇都隐在雨幕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笔触是软的,颜色是晕开的。我撑了把伞,走进这雨里去。
丹霞路我是走了无数遍的,可今日看来,竟是另一番模样。雨水把路面洗得发亮,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湿漉漉地铺陈开去。路旁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打得绿油油的,那种绿,是饱含着水分、快要滴下来的绿。风过时,树冠轻轻摇晃,便洒下一阵更密的雨点,簌簌的,像是谁在低声叹息。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轻响,溅起的水花白亮亮的,随即又落回路面,归于平静。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脚不便,六十几岁的人了,虽不至于老态龙钟,可到底不比年轻时健步如飞。更重要的是,在这雨里走着,竟觉得心境也慢了下来。平日里匆匆忙忙,总觉得有什么在后面追着赶着,其实赋闲在家多年,哪里还有什么要紧事呢?只不过日子久了,习惯成自然,连散步都带着几分急躁。这雨倒是好的,它不催你,也不拦你,只是这么不紧不慢地下着,仿佛在告诉你:急什么呢?天要下雨,日子要过,哪一个是你赶得及的?
拐进天都路的时候,雨势忽然大了些。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的,像有人在头顶敲着小鼓。我找了个公交站台的檐下避一避,收了伞,看那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站台上还有两个等车的年轻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望一眼雨幕,脸上带着四月末雨天里常见的、那种微微不耐的神情。他们大概是要去上班的罢,心里惦记着打卡的时间,便觉得这雨有些恼人了。我年轻时不也这样么?下雨天骑车上班,雨衣也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水,裤腿湿了半截,鞋子里也灌了水,凉飕飕的,一整天都不舒服。那时候只觉得这雨真是麻烦,从没想过,雨也可以是风景。
其实仔细想想,我好像是到了五十岁以后,才开始懂得看雨的。年轻时眼睛是向外的,盯着目标,盯着前程,盯着那些非到手不可的东西;到了现在,眼睛慢慢收回来了,才发现周围的景物一直在那里,只是从前没顾上看罢了。这大约就是人常说的“闲情”罢——先要有闲,才会有情。只是这“闲”,不单是没事做,更是心里头放得下,装得从容。
天都路的几个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餐铺子亮着灯,热气从门口一团一团地涌出来,白蒙蒙的,和雨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雨雾了。我闻到了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忽然觉得有些饿。这个点出门,本就是为了去女儿的超市,既然还早,不如先吃个早饭。收了伞走进去,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金灿灿的面团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我要了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靠门的位子上慢慢吃着。雨就在门外下着,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边忙一边和我搭话:“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我说:“是啊,不过下下也好,空气干净。”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出来,雨小了些,成了真正的烟雨。这时候的雨,已经不是“落”的,而是“飘”的了。细得像是雾气,却又比雾沉些,丝丝缕缕的,在空气里游荡。远处的工厂大楼、近处的树,都在这烟雨里模糊了轮廓,失了棱角,变得柔和起来。整个世界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看得见,却看不真切。这种看不真切,反倒比什么都看得分明时更有味道——就像记忆里那些久远的人和事,细节已经模糊了,可那份感觉,反而愈发清晰。
我想起四十年前的事情来了。
那时我才二十多岁,在六安市有过一段务工时光。也是四月,也是这样的雨天。我们几个同事从店里回宿舍,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可谁也不急着回去换衣服。我们就在小南门的大桥上站着,看远处的山被雨雾一层层地裹住,从青变黛,从黛变淡,最后淡得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了。同事小赵忽然说:“这要是能画下来就好了。”他是我们中间唯一会画画的,后来果然考上了美院,再后来听说去了国外,几十年没有消息了。另一个人说:“画下来又怎样?这样的雨,这样的山,是画不出来的。”当时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想想,大约是因为画只能留住形状和颜色,却留不住那一刻的湿润、那一刻的清凉、那一刻几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雨幕谁也不说话的默契罢。
那样的雨,那样的年纪,一去不复返了。可是在这样一个相似的雨天里,它又回来了,清清楚楚地回来了,连当时空气里的味道都记得分明。这就是雨的奇妙之处——它像是时间的信使,把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一滴滴地敲开来,让你猝不及防地撞见从前的自己。
佛掌路到了。
这条路我尤其熟悉。女儿的超市就开在美的厂内的生活服务区,从佛掌路拐进厂区内,走不远就到。这条路不长,一边是员工宿舍,一边是各种门店,还有一段是休闲区,栽着几棵香樟树,枝叶探出墙头,在雨里绿得发亮。路面不宽,这个点人也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我收了伞,让雨直接落在身上——反正是细雨,落久了才会湿透,一时半会儿不打紧。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痒酥酥的,像是小时候奶奶用她那粗糙的手掌摩挲我的脸。
说起奶奶,她又是在这样的雨天里做什么呢?大约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着那些我听不懂的小调。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前汇成一道小溪,我就蹲在门槛里看水流,一看就是半天。奶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着说:“这孩子,看雨都能看呆。”那时候不懂,雨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水从天上掉下来罢了。现在我才知道,雨是最好的消遣,也是最忠实的陪伴。一个人看雨的时候,其实是在和自己说话,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相处。热闹是好的,可安静有安静的好处——热闹让人忘了自己,安静却让你找到自己。
女儿的超市到了。
超市不大,百十来个平方,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方便面、饼干、饮料、矿泉水,柜台后面是香烟,一排排的,牌子很全。我最熟悉的是这些饮料和矿泉水的牌子——东鹏、康师傅、乐虎、农夫山泉、怡宝、百岁山……每天都要搬上搬下好多回。店里的店员都和我熟,她们叫我“刘叔”,客气得很。今天是小张当班,见我来了,笑着说:“刘叔,这雨下得可真久。”我点点头,放下雨伞,戴上老花镜,开始理货。
其实我这把年纪,来超市顶班,不过是帮着扫码收银、理理货架。上货的事情我干不来,那些分类的货物品种,我看着就头疼。女儿也不让我碰这些,只说:“爸,你就帮我盯着点儿,别让人家把东西顺手牵羊了就行。”我听了就笑。这厂区里的职工大多是外地来的年轻打工者,二十出头,也有部分中年人。他们来买东西,客客气气的,从没见谁手脚不干净。我与其说是来“盯”着,不如说是来凑个热闹,让自己有个地方待着,有点事情做做。
赋闲这些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呢?大概是“空”罢。不是空虚,是空荡。日子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天都慢吞吞的,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觉得时间多得不知道怎么打发。老伴说我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盼着赋闲还盼不来呢。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是盼了一辈子的清闲真的到了手,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这下好了,来超市顶班,虽然累些,可心里踏实了。人还是要有点事做的,不为挣钱,就为让日子有个抓手,不至于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的没个着落。
超市里人不多。雨天嘛,大家都不爱出门。偶尔有人撑着伞跑进来,跺跺脚上的水,拿瓶水、拿包烟,匆匆地又走了。我站在货架边整理东西,听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忽然觉得这超市就像是一个避风港,外面是湿冷的世界,里面是干燥的、温暖的、摆满了食物和饮料的小小天地。那些货架上的东西,一包饼干、一瓶水、一盒牛奶,在平常看来再普通不过,可在雨天里,它们都带着一种安心的意味——有吃的,有喝的,外面下再大的雨也不怕。
这大概就是女儿在这里开超市的意义罢。这些打工的年轻人,离家千里,在这工厂里日复一日地劳作,下了班来买点东西,这家小小的超市就成了他们“家”的一部分。我忽然理解了女儿为什么在缺人的时候那么着急——这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是这些员工需要这个地方。我这个当爸的能帮她顶一段时间,也算是为这些年轻人做点事了。
午后,雨又大了起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看着雨打在超市的玻璃门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把门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人从门前走过,在玻璃上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倏忽就不见了。时光大概也是这样罢,匆匆地从我们眼前流过,你想抓住它,它却已经从指缝里滑走了。
六十几年了,我从一个在蹲在门槛里看雨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在超市柜台后看雨的老人。这中间的日子都到哪里去了呢?上班下班、结婚生子、养家糊口,一晃就是一辈子。年轻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盼着过年,盼着放假,盼着长大;现在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就是一年,一眨眼又是一年。这雨倒好,从昨晚下到现在,不紧不慢的,好像时间在它这里慢了下来。它把一天拉得老长,长到你可以慢慢想一些事情,慢慢看一些风景,慢慢体会一下“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雨声忽然变了调子,从“滴滴答答”变成了“哗哗啦啦” ,雨势又大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世界。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是凉的。可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底色上,那些树是那么绿,那些花是那么艳——是的,我看见宿舍楼东头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在雨里微微低着头,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娇艳欲滴。这世界终究是好的,不管下多大的雨,它还在那里,还是那么美。
天色渐渐暗了,雨还在下。
我算了算,从昨晚到现在,这雨已经下了快二十多个小时了。它不累么?就这么一刻不停地从天上往下落,落到地面,流进下水道,汇入河流,再蒸发成云,然后再落下来。这样的循环,自天地开辟以来,不知重复了多少万万次。在这么漫长的重复里,人一辈子那七八十年,不过是倏忽一瞬罢了。可就是这一瞬,却包含了多少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啊。
收工的时候,女儿来了电话,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这点活算什么。她说开车来接,我说不要接,想在雨中走走,锻炼一下腿脚。挂了电话,我撑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还是那样砰砰的,可我听来,却觉得像是鼓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踏踏实实。六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帮女儿做点事,还能在这烟雨里走一走,还能看着春色被雨水染得那样浓那样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回到小区,远远看见女儿家的窗口亮着灯,是老伴给我留的。我加快了脚步,走进楼道,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水,然后按下密码开门。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就涌了出来。老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我说:“好。”
换好衣服出来,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我忽然觉得,这雨不管下多久,都不会让人觉得沉闷了。因为这雨里有生活,生活里有雨。它们早就分不开了。
窗外的雨声,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白噪音。它在我出生前就在下了,我死后也还会继续下。可重要的是,在这个四月末的雨天里,我在这里,听着它,看着它,感受着它把春色一点一点地染出来,把流年一点一点地浸润透。这大概就够了吧。
(撰写于昨夜,定稿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