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鹿放歌
2016年4月29日早上八时许,我刷朋友圈,忽然看到陈忠实先生病逝的消息,心头猛地一震,满是错愕与不舍,多希望这只是一场不实的传闻。
此前,数次听闻先生因病住院的消息,所以看到文友转发的噩耗,我心底已然信了大半。我向来审慎,从不轻信谣言、不会转发未知消息,始终恪守不信谣、不传谣的底线。可这一次,面对这份猝不及防的悲痛讯息,我心中沉思着、沉思着。
我是陈忠实先生的仰慕者,是他小说与散文的忠实读者,更是品读其文字最真切的受益者。放眼全国乃至四海之外,有着千千万万和我一样深爱先生文字的人。也正因这份长久的敬仰,我终究还是转发了这条令人心痛的消息。
先生是白鹿原的儿女,生于白鹿原北原下。我亦是白鹿原人,家安于南原,与先生故里隔鲸鱼沟相望,亦为白鹿原儿女。
先生的旷世巨著《白鹿原》,落笔之处,诸多风土人情、世事变迁,皆是我们故土周遭的往事。于旁人而言,这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文学经典;于我,读来却别有一番刻骨铭心的感触。我偏爱先生的文字,字里行间满是故土的温馨。熟悉的关中方言、亲切的田园风物、连绵的沟壑原野,全都鲜活地融进笔墨里,翻开书页,便能望见故土模样,心生亲近。
世人皆知,《白鹿原》大半笔墨扎根蓝田大地。为写就此书,先生历经艰辛岁月。长年吃住于蓝田,一次次走进档案馆,反复翻阅《蓝田县志》与各类文史资料;深入乡野街巷,走访寻常百姓,探寻岁月过往。一纸巨著,凝结了他半生的心血与付出,这份执着与隐忍,鲜有人能够企及。先生亦有家庭、妻儿,也要为烟火生计奔波。以当年微薄的收入、清贫的家境,沉下心耐住寂寞,倾尽心力完成这部长篇著作,实在不易。我敢坦言,如今多数写作者,都难有这般定力与坚守。

我深知文人的不易,一边要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一边要坚守心中的文学理想。多数深耕文字之人,素来不善经营谋生,心思尽数倾注于纸笔之间,这也是世人常说“文人清贫”的缘由。世间伏案写作者,又有几人能够富贵无忧?
品读《白鹿原》,我学到先生一些写作门道,文字功底与行文眼界皆得以精进。更从字里行间,读懂了先生立身行事的准则。在我心中,他平凡质朴,却又自带伟岸风骨;为人谦和平易,淡泊处世。一生清简,不慕浮华,看淡名利,这份纯粹的本心,是我一生学习的榜样。 除却长篇小说,我格外偏爱先生的散文。他出版的散文,我都逐字细读,细细体味其中深意。我自幼生长于白鹿原,钟情乡土文学,对关中乡村的烟火日常、人情冷暖,有着切身的体会与深刻的认知。 家父年长先生五六岁,曾是乡村语文教师,亦是一笔好写,对我的文字认知与乡土情怀,影响至深。父亲与先生是同一代人,历经相似的岁月风霜。每每品读先生乡情故土文章,先是地缘相近的亲切感,再是白鹿原风物人事的熟稔,那些我未曾亲历的旧时光、老故事,皆能在他的文字里寻到踪迹。遇有不解的旧事典故,还可听父亲细细讲述原委,读懂岁月背后的烟火与沧桑。
先生的散文,文字质朴无华,情感真挚醇厚,行文凝练克制,字字恰到好处,无多余赘述,句句深含乡土气息。尤其是景物描摹,不堆砌华丽辞藻,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原上风光、乡野景致,意境悠远,分寸得当,这般文字功底,始终是我难以企及的境界。这些年,我也提笔写下不少乡土散文,心底始终感念,正是常年品读先生的文字,才让我的写作之路稳步前行,这也是我最大的收获与福报。 我格外敬重先生的品性为人。我虽未曾与先生近距离相见、当面交谈,其实早年也曾有过相逢的机缘。我的身边,不乏与先生相交多年、情谊深厚的师友。原蓝田作协主席孙兴盛先生,便是先生的挚友,我对先生的诸多了解,有些源自孙先生的文字和讲述,真切又鲜活。
上世纪八十年代,先生中篇小说《四妹子》问世,彼时乡土文学小众,书籍销路冷清,孙兴盛先生曾多方奔走,倾力相助,二人风雨同舟的知己情谊,历经岁月沉淀,纯粹而厚重。 听闻长安曾有一场活动,借先生的名望招揽人气,组织方行事虚浮、名不副实,让慕名而来的众人蒙受损失。先生知晓此事后,当即立下规矩,再也不参与任何借其名号炒作造势、名实不符的商业活动。一件小事,足以窥见先生立身的底线与做人的风骨,坦荡磊落,不卑不亢。
甘肃著名作家马有常先生,与先生相交多年,亦是心意相通的知己。年前,马先生还曾与我相约,西部文学年会前,一同登门探望先生。世事无常,如今先生溘然长逝,这份约定终成遗憾,马先生悲痛万分,久久难以释怀。马先生坦言,先生在西安,来甘肃,曾数次帮扶过他家。当然,与先生交好的师友还有许多,在此便不一一细数。
斯人已逝,世事难再,这是无法更改的结局。但笔墨不朽,先生的经典作品会代代流传,被后世反复品读、铭记;他高洁的品行、处世的风骨,永远是后辈修身立德、执笔从文的标杆。
十年一晃而过,先生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镌刻在每一位读者心中。身形虽逝,精神长存,他永远鲜活地活在万千读者心底,活在白鹿原的厚土之上。岁月不会淡忘,历史终将铭记,这位扎根乡土、心怀苍生的文学大家,万古流芳。
作者简介:白鹿放歌,原名刘建志,白鹿原南原砲里街道办白鹿村(布村)人。陕西旅游集团白鹿原文化艺术研究院常务理事,西部文学网副总编,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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