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艺术家

文/朱雨墨

五年前，在上海的香港路初见俄罗斯画家叶甫根尼。

他抱着速写本，时而抬头凝视一处风景，时而低头专注地画着，娴熟地用左手画着流畅的线条。

他高高瘦瘦的，穿一件半旧的夹克。

伫立在路灯旁，宛若一尊雕塑。

或许是他遗世独立的独特气质，又或许单纯只是孩子般的好奇心，吸引着我走近他。

我走到他身旁静静地看他画着速写，他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便抬头友好地冲我笑了笑。继而，停下笔和我交谈了起来。

他指着和平饭店的方向说他是被斯沃琪手表品牌方邀请来参加设计师活动的，继而腼腆地笑着告诉我他是俄罗斯人，英语讲得不好，不要太介意。

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的时候，我无意中瞥到他袖口的一个小洞，不知是被烟蒂无意烫到，还是无意中刮到哪里。或许是自己还未发现，又或许是发现了觉得无碍。突然觉得这个细节有点真实得可爱，大概是他比我想象中的艺术家更低调更内敛更亲切吧。

在谈到他的速写时，湛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绚烂的烟火。他敞开夹克，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本很小的速写本。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很厚实。他很耐心地一页页地翻给我看，一边翻一边讲述着画那些速写当时的场景，定格在纸上的一张张面庞似乎都在翻阅的翩跹之间跃然纸上。他说喜欢用绘画来记录生活的历程，因为能用画笔留住时光。

我内心对于打断他的速写而感到歉疚，便寻借口打算离开。他便说留个邮箱，这样以后我可以发画给他指点。然后便打开贴身的小本子，想从上面撕一张纸，无奈每页都画了画，舍不得损坏任何一张，朝我无奈地吐吐舌头。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印满了俄文的纸，在上面留下了邮箱。

后来，他在邮件里把我们相遇那天画的速写发给了我。我不知如何去用专业的眼光去评判他的画，或许只能从感性的角度表达我的感受。他的速写里，有骑着电动车和行人打招呼的居民，有电线杆上还未去除的小广告，有破旧的井盖，有墙体斑驳的痕迹……真实而自然，流淌着生活的气息。

不久后，他写邮件邀请我参加画展，可惜我因要参加中考而未曾去现场看。得知我无法去，他便贴心地承诺把画展的照片附在下一封邮件发给我。

等我满怀期待地打开邮件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真的很惊讶，继而是内心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撼。原来他只是在拥挤的菜市场租了一间空店面，在墙上贴了自己的速写。这就是他的画展。他在邮件中写道，他想让居民都感受到艺术离生活很近，因此选了很多幅他在上海的速写，在热闹拥挤的菜市场租了一间小屋，供那些经过的居民欣赏家门口的艺术。他说当那些买菜的阿姨惊喜地发现这里有画展的时候，都很乐于去仔细欣赏画作，并给他建议，诸如哪里画得比真实的风景更好，哪里还比不上真实的风景……

在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画展那间小屋的周围，都是带有浓厚生活气息甚至是世俗气息的商贩，在这样一种环境中，他的画展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不需要高光，不需要近镜头，你的目光自然地被他的画展所在的那间小屋所吸引着，即便那只是一间四面白墙的小屋。在叶甫根尼的心里，艺术是属于所有热爱生活的人的。不论高低贵贱，都有欣赏艺术的权利。生命，本身就是行走着的艺术。

再后来，不知怎么就断了和叶甫根尼的联系。直到近日，因为再度路过我们当年奇遇的路口，关于叶甫根尼的记忆渐渐鲜活起来。打开邮箱，想找一些曾经他发给我的照片，无意中发现有一封未读的邮件使我错过了他的再次邀请。在那之后的两年，叶甫根尼在上海又举办了规模较大的画展，有着我们印象中画展应有的一切模样。繁华的地段，知名的展览厅，有设计感的布局……但少了当年那场小画展的温热情怀。

每到一座城市，我还是保持了喜欢看画展的习惯，也曾期待过有一天和叶甫根尼的画不期而遇。

但是再也没有一场画展给我叶甫根尼在菜市场的画展那种心灵的震撼，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从容和感动。

也不知Evgeny是否如愿成为一名美术老师，他曾说过不想当纯粹的艺术家，因为艺术家的快乐是属于少数人的。而他想把艺术的魅力分享给更多的普通人，更多热爱生活的人。祝他如愿。

如果有一天，你在菜市场或者路边看到一场画展，请代我怀着敬畏之心去看一看，静下心来，你一定会读懂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和情怀。

因为生命啊，本身就是行走着的艺术。

作者简介：

朱雨墨，文章散见于《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平台，香港城市大学文学硕士，曾在《中国青年报》举办的活动中荣获“最佳文字记者奖”。热爱创作细腻温情的真实故事，描摹人世间平凡日子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