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终南山
杂文/李含辛
车过沣河,终南山的影子便漫过车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竟看见辋川的竹径里,王维正扶着竹杖缓缓走来;鹿门山的樵歌声中,孟浩然扛着柴薪踏露而归;而终南的月色下,李白正举杯邀月,酒壶倾倒处,流淌出半阙《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终南山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是长安的枕席,是诗人的案几,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精神原乡。
王维买下辋川别业时,想必是一眼看中了这里的分寸——离长安不远,足以上朝赴任;离尘嚣又远,足以安放禅心。他在《终南山》里写“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那是站在山巅俯瞰尘世的辽阔;写“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那是行走山间与云雾相融的禅意。当他独坐竹里馆,弹琴复长啸时,明月与深林听懂了他的沉默;当他描绘“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时,辋川的一草一木都成了他诗画里的底色。终南山给了王维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而王维则给了终南山一颗沉静的诗心。
沿着王维的足迹往南走,总能遇见孟浩然。这位“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诗人,一生都在仕与隐之间徘徊。他在《过故人庄》里写“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那是他对田园最朴素的向往;他在《岁暮归南山》里叹“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那是他失意时的怅惘。
终南山的风听过他的抱负,终南山的月照过他的愁绪。当他与王维在长安的酒肆里对饮,当他写下“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约定,终南山便成了他们友情的见证。
孟浩然把田园的恬淡写进诗里,而终南山则把孟浩然的清苦酿成了酒,让后世的人一喝就醉。
李白的到来,给终南山添了几分豪放。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第一站便到了终南山。他在《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里写“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那是他与山月的相伴;写“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那是他与友人的畅饮。终南山的云霞给了他仙气,终南山的沟壑给了他豪情。他在这里等待长安的诏书,在这里挥洒不羁的才情。当他骑着白鹿离开终南山时,身后留下的不仅是诗篇,还有一个诗人对自由的向往。终南山包容了李白的狂放,而李白则给了终南山一份洒脱。
站在终南山下,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忽然明白:终南山之所以成为诗山,是因为它接纳了每一位诗人的心境。王维的禅意、孟浩然的恬淡、李白的豪放,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而诗人之所以钟情于终南山,是因为这里的山水能读懂他们的才情。他们用诗笔描绘终南山的风光,终南山则用沉默成就他们的诗情。
山还是那座山,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
但每当山风吹过,总能听见诗人们的吟诵;每当明月升起,总能看见他们的身影。终南山与诗人,早已融为一体。自然完美了人,人装点了自然的意境,这便是诗情画意的由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