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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南原》:
现实主义的胜利与柳青精神的延续
史飞翔
当代文坛多元共生,现实主义写作传统常被贴上“观念落后”“形式僵化”“审美疲劳”的标签,事实真的如此吗?树之(王建民)的长篇小说《南原》给出了响亮回答。这部四十万字的厚重之作,以三十章七十九节完整叙事架构,扎根关中南原黄土地,始终围绕吴智夫妻与景申伉俪及其他们两家后辈儿孙的紧密结合为主线,将清末民初至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社会变迁与人性光辉铺展眼前。它既是现实主义写作的一次全面展示,更是这一传统写作范式的辉煌胜利——不仅复刻了“真实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核心要义,更忠实传承并创新发展了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文学道路,与《创业史》完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堪称当代乡土文学中不可多得的精品,为当下文学重拾现实主义传统提供了鲜活范本。
《南原》一书最可贵的品质,在于它对现实主义精神的纯粹坚守与极致践行。在不少作品热衷于形式实验或私人化叙事的当下,这部小说毅然回归文学的本质使命,以扎实的历史肌理、鲜活的生活细节、复杂的人性刻画,构建起一部可信度极高的乡土史诗。它不回避苦难,不美化现实,更不神化人物,而是以冷静客观的笔触,还原了底层民众在时代洪流中的真实处境,这种“不迎合、不猎奇、不造作”的创作态度,正是现实主义文学最动人的力量所在。
小说开篇锚定宣统二年(1910),鲁北瓜客吴甲正和豫南木匠景子道历经“同步逃难”“初遇洛阳”“重逢南原”“修造柿园”“生死孽缘”“掘墙讹钱”“收获爱情”“婚礼纳妾”“踢死木匠”“被‘抓壮丁’”“掠夺柿园”“孙子参军”“儿搧父脸”“彻底毁容”“复员回乡”直到新中国初期(1953)“同步生娃”等等曲折故事,充分展现了底层民众在乱世年代中苦苦求生的全景过程。
诚然,这种生活来之不易!吴甲正带领全家被大雨冲散长子,接着处暑这天差点饿死于洛阳街头,多亏由此经过的景子道慷慨救助。因为景子道不辞而别,搞得吴甲正进退两难:是寻找失散的大儿子呢?还是追赶救命的大恩人呢?通过仔细判断,或许两个愿望都能实现,选择向西继续逃难。恰好一年后的处暑这日,竟在乾陵之南与渭河以北的“南原”重见,从此两家人永久结伴下去。四十多年来,他们惨遭当地黑恶势力地残酷蹂躏!比如,地主保长黄二仙为了霸占他那曾经的“童养媳”麻秀英,将其丈夫逼死后与她鬼混合谋“掘墙讹钱”等圈套打压逃难人家,直至一九二一年大暑这天,在景丑勤与吴乙娟结婚之日,黄保长意欲纳妾景丑娜未遂后踢死景子道,又把五位后生被“抓壮丁”,还有掠夺“沟坂柿园”和麻秀英彻底毁了他容等等。幸好人民翻身得解放,政府枪决了黄保长,逃难人家迎来光明和希望,同日诞生一对第四代男女婴儿——吴丁阳和景卯媚......
一、现实主义的全面复归:《南原》的写作坚守与时代胜利
现实主义文学的生命力,从来都系于对时代的忠实记录、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对人性的真挚关怀。《南原》的创作,正是对这一文学精神的极致践行,其全方位的现实主义呈现,堪称当代文坛对这一写作手法的成功检阅,让人不得不承认,现实主义在当下依旧拥有强大生命力。
为了让历史质感更加真切,《南原》描写了“同步逃难”等细节,让人物的每一步行动、每一次抉择都有真实的历史坐标系。吴甲正一家与同行的妻兄智路安失散,年幼的乙德突然闹肚子耽误行程,偏偏这时敞开厢门的火车,停在道边给对面奔来的火车让路,由于躲雨误扒上车,从此与亲人天各一方;景子道一家在洛阳街头遭遇衙役盘查,只因怕暴露身份,不得不放弃刚找到的木匠活计,选择向北逃亡。这些情节既有戏剧性张力,又贴合乱世逃难的现实逻辑,让历史不再是抽象的宏大叙事,而是可触可感的生存体验。
《南原》对乡土中国的描摹,更是极尽写实之能事。吴甲正用“植物油渣、鸡禽粪便、蜜素浆汁”按比例混合发酵秘制瓜肥,经他手种出的西瓜、梨瓜,无论大小都香甜多汁,“瓜丈夫”的名号在鲁北家喻户晓;景子道带着“大锯、小刨、墨斗、斧头”逃命,打造的家具既结实又美观,途中全靠这手艺支撑全家生计。南原的“童养媳”婚俗、保甲制度的运作、夏收“算黄算割”的习惯,还有民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律,无一不是对关中乡土社会深入观察后的真实还原。就连两家人扎根南原后,景子道提出修建“沟坂柿园”,也是基于对黄土高原气候的精准判断——柿树耐旱耐寒,阴坡的土壤保墒性好,层层梯田能防止水土流失,这正是明清时期关中农民的生存智慧。这种对生活细节的极致追求,恰恰是《南原》现实主义成就的核心。小说对农事、木工、烧窑等技艺的描写,精准到让专业人士都无可挑剔;对南原地理风貌、村落布局、民俗礼仪的刻画,细致到仿佛能引导读者按图索骥。这种真实感,正是许多当代作品所欠缺的,也正是《南原》能够打动读者的关键所在——它让我们相信,这片土地上真的生活过这样一群人,发生过这样一些事。
小说对底层苦难的描写,细致得让人揪心。逃难途中的饥饿与恐惧,吴户列位在火车上断粮数日,孩子们饿得直哭,智路霞只能捡些车厢里的水泥袋碎片铺在地上,让孩子勉强歇息;扎根南原后的干旱与贫瘠,丰吕沟坂“鸟不屙屎”,沟深坡陡、荆棘丛生,十年九旱的年份,种下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两家人只能靠挖野菜勉强果腹;地主恶霸的压迫与欺凌,黄世强、黄二仙父子租地要“提前交够一年地租”,还要搭配“五亩废丘土地”,吴乙德给黄府放牛时,牛犊意外夭折,黄二仙二话不说拿起鞭杆就打,导致吴乙德左臂骨折,落下“德肘弯”的终身残疾;战乱年代的流离与牺牲,吴丙全参军复员后进入县城公安局,在一次执行围剿土匪任务中光荣牺牲,留下哑巴妻子常小凤独自守寡。但作者没有沉湎于苦难,更是着力书写底层民众的抗争与坚守。吴甲正与景子道组合成“远方沧桑”或“沧桑致远”,携手开荒拓土修造梯田,没有水源就合伙打井,景子道计划栽种柿树,吴甲正全力响应,两人一东一西,硬生生把荒芜的沟坂变成了“沟坂柿园”;面对黄世强父子的刁难,两家人不敢碰硬,而是用技艺说话——吴甲正种的瓜香甜多汁,在南原三乡久负盛名,景子道的木匠活无人能及,地主家盖房都得请他,这样他们渐渐在南原站稳脚跟。抗日战争时期,景子道和吴甲正的儿子即景丑勤、景丑劳、吴乙凯、吴乙顺、吴乙昌五位二代被“抓壮丁”,导致景丑勤和吴乙凯当了“逃兵”不敢回家,只好去向兰州以西贩卖大烟土,结果在宝鸡险些让征兵官认出再次被“抓壮丁”,后又被土匪洗劫一空,无奈奔赴陕北投身革命;解放战争时期,他们的三代后生吴丙全、吴丙理、景寅龙、景寅虎四位青年,毅然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特别在“宜瓦战役”中,儿子景寅虎狂搧父亲景丑劳耳光,让人读后无不潸然泪下!
当下文学创作中,一些作品确实陷入了“远离现实、脱离大众” 的困境:要么沉迷私人化情感宣泄,局限于个人生活的小悲欢;要么热衷于形式上的标新立异,把文学变成少数人才能读懂的语言游戏;要么刻意规避时代矛盾,缺乏对社会与人性的深刻关注,文学的社会功能与审美价值被严重削弱。而《南原》的成功恰恰证明,现实主义写作绝非僵化的模式,它有着强大的包容性与生命力,既能容纳宏大叙事与微观叙事,又能兼顾历史书写与现实关怀,还能融合传统手法与创新表达,完全可以回应时代呼唤,满足读者精神需求。
二、柳青文学精神的当代延续:《南原》对《创业史》的传承
自柳青在长安县皇甫村扎根十四年创作《创业史》,“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就成了“文学陕军”的精神内核。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名家始终坚守这一传统,深耕关中乡土,书写中国社会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树之的《南原》,无疑是对柳青文学道路的忠实传承与创新发展,作者对柳青的情有独钟,在字里行间展露无遗,与《创业史》的精神对话跨越时空,让柳青文学精神在当代焕发强大生命力,也让“文学陕军”的优良传统得以延续与光大。
柳青创作《创业史》时,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力求展现中国农民在时代变革中的精神蜕变。这种体察民众的史诗般创作理念,都在《南原》中得到充分继承。树之显然有着深厚的生活积累,小说对丰吕保“一沟二渠三面坡”的地貌描写,精准还原了南原“北邻南大沟,其余三面全是猫腰爬上的黄土坡”的独特地形;对东甲“丁字巷”、西甲“八条街”的村落布局刻画,细致到民宅的分布、城墙的走向,甚至“公墙”的建造习俗——相邻两家合伙垒砌“胡基”界墙,墙底根基各占一半,先盖房者承担全部开支,后者使用时半价补给,这种极具乡土特色的建筑传统,若非深入生活绝难知晓。还有描写夏收场景,南原的农民割麦、捆麦、运麦一气呵成,妇女们则在家中摊场、碾场,孩子们提着竹篮捡拾遗漏麦穗,这些细节与柳青在《创业史》中对互助组麦收场景的刻画一脉相承,生动诠释了“文学源于生活”的现实主义创作本质。
《南原》与《创业史》一样,都有强烈的史诗意识,试图通过一个区域、几个家族的命运变迁,展现一个时代的宏大历史。《创业史》聚焦新中国农民在土地改革后的精神觉醒与创业热情;《南原》则横跨清末民初至新中国成立初期,通过吴户景家的逃难、扎根、抗争、传承,展现中国乡土社会从封建帝制到社会主义改造的剧烈变革。小说跨度四十余年,涉及鲁北、豫南、陕西南原等多个地域,涵盖农耕、手工业、革命斗争等多个领域,以“家族史”串联“乡土史”与“中国近代史”。这种“以小见大”的史诗叙事效果,与《创业史》的史诗抱负异曲同工,彰显了柳青开创的“大时代小人物”的叙事传统。
难能可贵的是,《南原》对柳青文学精神的传承,并非简单的模仿复制,而是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发展,展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与个人风格。如果说《创业史》是聚焦特定历史阶段农村变革的“横截面” 叙事,《南原》则是横跨近半个世纪、展现社会全方位转型的“纵剖面”书写;如果说《创业史》以单线叙事聚焦农民的创业与觉醒,《南原》则以多线并行的结构,展现了不同阶层、不同群体在时代浪潮中的命运沉浮,这种创新让柳青文学精神在当代焕发了新的活力。《创业史》的核心主题,是“农民如何在社会主义革命中实现精神觉醒与创业”,通过梁生宝等人物的命运变化,展现中国农民在时代变革中的迷茫、挣扎与成长。《南原》的主题表达与此一脉相承,同样聚焦时代变革中底层民众的命运与精神觉醒,尤其注重展现农民在时代浪潮中的成长与蜕变,与《创业史》形成强烈的主题呼应。
更值得品味的是,两部作品都深刻诠释了“土地与农民”的深厚联系。《创业史》中,梁生宝对于土地的热爱与珍惜,体现在他对互助组土地的精心耕种上;《南原》中,吴、景两家对于土地开垦与守护,同样展现了农民与土地不可分割的联系。吴甲正刚到南原时,朝着干旱坡地发呆,可他没有放弃,而是带领家人一边烧窑一边开垦;景子道规划的沟坂柿园,每一棵柿树都由他栽种、浇水、修剪,流淌着揩不完的汗珠。从鲁北、豫南逃难而来的两家人,在南原的黄土地上开荒拓土、修建柿园,将异乡变为家园,土地的变迁与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总之,这片土地承载着他们的苦难与希望,这与《创业史》中土地改革给农民带来的命运转折形成了跨越时空的遥相呼应。
柳青在《创业史》中运用大量真实生动的细节描写,营造出浓郁的乡土气息与真实感受。这种注重细节描写、塑造典型人物的艺术手法,在《南原》中得到了充分借鉴与发扬,与《创业史》形成艺术上的强烈共鸣。《南原》的细节描写极为丰富且精准,小到吴甲正制作秘制瓜肥的操作流程,景子道打造木器的工艺步骤;大到南原的地域风貌、被“抓壮丁”的社会氛围,都描写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这与《创业史》中梁生宝割稻、扬场的细节描写一样,让读者如临其境。在人物言行的细节描写上,小说同样精彩:吴甲正“吧嗒、吧嗒”抽旱烟时,眉头紧锁的沉思模样;景子道与人交谈时,手不自觉地摩挲墨斗的习惯;智路霞数落丈夫时,既埋怨又心疼的语气;申妤花骂丈夫“贱木头”时,眼里藏不住的关切,这些细节让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仿佛就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
在人物塑造上,《南原》与《创业史》都严格遵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原则,塑造了一批具有时代特征与普遍意义的典型人物。沧桑远方及其被“抓壮丁”的五位后生,作为底层民众的典型代表,反映了旧社会的共同遭遇,而这些被“抓壮丁”的后生作为新生力量的典型代表,展现了青年人在革命浪潮中的觉醒与成长。比如有人光荣牺牲战场,有人后来入朝参战,有人解放后安置工作;再说保长地主黄二仙父子作为封建势力的典型代表,其彻底消亡象征着腐朽制度的必然崩溃。黄世强信奉 “剥削穷人就能富裕”观点,可他对三房儿子的疼爱,让这个人物并非纯粹的 “恶”;黄二仙的残暴不仅源于地主本性,而且也是封建制度的产物。这些典型人物的塑造,既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又具有普遍的人性意义,能够跨越时空引发读者共鸣,这正是柳青开创的典型人物塑造手法在当代的成功延续。
在叙事视角上,《南原》采用多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以吴、景两个家族的命运结合为主线,同时穿插他们儿女的纯真爱情和黄保长与麻秀英的龌龊孽缘等支线,形成复杂而有序的叙事网络。吴甲正一家的逃难线、景子道一家的逃亡线、麻秀英的婚姻悲剧线、黄世强父子的压迫线相互交织,既展现了不同阶层人物的命运变化,又丰富了叙事层次。比如麻秀英从童养媳毁婚波折,到被黄保长完全霸占,这条线索不仅充裕了小说内容,而且从女性视角展现了底层民众的苦难与抗争,这比《创业史》的手法多元,更能全面展现时代变革中不同人物的命运变化,增强了作品的广度与深度。
在主题内涵上,《南原》不仅关注逃难人的生存与创业,更深入探讨了情义伦理、人性复杂、文明传承等多重融合。小说对吴、景两个家族跨越生死的情义描写极为动人!他们初遇洛阳路边,当时吴甲正一家濒临饿死,景子道毅然烧面糊汤救助,后来重逢南原,这不仅是巧妙之笔,更是对人性至上的精致描写,乃至两家人结为干亲,孩子们互称“干伯”“干妈”,这种“非血缘兄弟情”,在乡土中国有着深厚的文化根基。小说对世间善恶美丑地深刻挖掘,对乡土文明传承与变革的思考,都拓展了现实主义写作技巧,使作品具有更丰富的思想层次与人文价值,这是对《创业史》主题内涵的进一步发展。
在语言风格上入乡随俗,《南原》融入了关中地区的大量方言词表达,形成了质朴自然、生动鲜活的语言风格。“瓜丈夫”“贱木头”“务瓜”“均粮”“胡基”等方言词汇的运用,让叙事充满生活气息与地域特色;“人有一亏,天有大补”“树挪死,人挪活”等俗语谚语的穿插,既丰富了语言表达,又深化了作品的乡土文化内涵。比如描写吴智夫妻的对话,“瓜丈夫呀,你个死鬼男人,咱把强娃跟我哥全家丢在下面知道不?”“知道!咋不知道呢?都怪吴乙德,迟不拉早不拉,偏就这时候闹肚子”,这种口语化的表达生动自然,就像真实的俩口子对话,与《创业史》的书面化语言相比,更具生活质感与感染力,展现了对柳青文学语言风格的创新记录。
三、时代变迁的忠实记录:现实主义与柳青精神的共同实践
《南原》对现实主义传统的坚守,对柳青文学道路的传承,最终都落脚于对时代变迁的忠实记录,对小人物命运的深情书写。小说通过景家吴户的聚散离合、悲欢交织,展现了时代变迁对底层民众命运的深刻影响,也展现了他们在时代浪潮中的努力、拼搏与挣扎 ——这既是现实主义“记录时代”的核心要求,也是柳青“书写人民命运”的文学追求的生动实践。
清末民初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是中国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关键时期,战乱、灾荒、制度变革等多重因素交织,给底层民众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压力。《南原》深刻描写了时代变迁下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与艰难选择:吴甲正为让孩子们平安长大,放弃祖辈耕耘的土地,带着全家逃难,从鲁北到河南,再到陕西,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景子道为躲避追杀,扔掉安稳营生,隐姓埋名逃亡,不敢暴露真实身份,不敢长期停留一处,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这些小人物的选择,既受时代环境的制约,又体现了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构成了宏大历史中最生动、最鲜活的部分。
吴甲正一家遭收百般折磨,大儿子吴乙强丢失,二儿子吴乙德被黄保长打成“德肘弯”后与景丑娜被逼走,再有三个儿子被“抓壮丁”,而他从不气馁,总是操持家务,盼望孙子们快快长大;景子道的命运更惨,他被黄保长因娶不到女儿为妾踢死后,儿子景丑勤和景丑劳被“抓壮丁”,而妻子申妤花竟在没有一个儿女们在家的情况下含恨离世。值得骄傲的是,吴户景家的后们,用生命践行了对国家的忠诚,对人民的挚爱!还有杜四叔、孟五叔等乡邻,在他们两家遇到困难时,主动伸出援手,这些都展现了底层民众精神品格的共同性与传承性;麻周氏丈夫坠崖身亡后,剪开裹脚布,挑着小炉匠担子走乡串堡,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这种对时代变迁与小人物命运的书写,既是现实主义写作的核心任务,也是柳青文学精神的核心内涵。
《南原》的成功实践证明,无论是现实主义传统,还是柳青开创的文学道路,其本质都是“扎根人民、书写时代”,这一文学追求具有永恒的价值,能够跨越时空,引发读者的好评。而小说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它让我们明白:历史从来不是由少数英雄书写的,而是由无数像吴甲正、景子道这样的小人物,用他们的勤劳、坚韧与善良,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毋容置疑,男欢女爱是所有文艺作品中绕不开的永恒话题!而作者树之把它分为爱情和孽缘实则出类拔萃。所谓爱情,就是纯真善良与珍惜对方,犹如《南原》里的景丑勤和吴乙娟、《创业史》里的梁生宝和徐改霞那样,属于含蓄谦恭甚至幽默表现;所谓孽缘,就是粗暴刁野兼容尔虞我诈动机,就像《南原》里的黄保长和麻秀英、《创业史》里的姚士杰和赵素芳那样,只顾私欲媾和不嫌颜面影响。
四、历久弥新的文学价值:现实主义与柳青精神的当代启示
《南原》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它是现实主义写作的一次全面展示与胜利,也在于它对柳青文学道路的成功传承与坚持创新,它那极其深刻的时代启示,将在未来持续发挥影响力。这部作品的价值,绝不是一时的热闹与追捧,而是将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凸显,成为中国当代乡土文学史上的一座重要里程碑。
从现实主义传统来看,《南原》的成功证明,现实主义写作永远不会过时。只要作家能够深入生活、扎根基层,真实地记录时代、深刻地反思人性、真挚地传递关怀,就能创作出具有持久生命力的优秀作品。小说中对清末民初社会风貌的还原,对底层民众生存状态的刻画,对人性复杂的挖掘,都源于作者对生活的深入体验与思考。在当下文学创作多元化的语境下,《南原》为文学重拾现实主义传统提供了有力的证明与珍贵的范本,激励更多作家投身现实主义创作,让文学重新成为反映时代、滋养心灵的重要力量。
从文学精神的传承理念来看,《南原》展现了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强大创作生命力。它告诉我们,柳青文学精神并非僵化的教条,而是能够不断创新发展的活的精神资源。树之继承了柳青深入生活的创作态度,对南原的地理环境、民俗风情、生产方式了如指掌,同时结合时代特点,在叙事结构、主题内涵、语言风格等方面进行创新,让柳青文学精神在当代焕发新的活力。这就启示当代作家,既要坚守“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根本,又要勇于创新,用符合时代审美的方式表达,让传统文学精神在当代绽放光彩。
此外,《南原》对时代变迁、人性复杂、情义伦理的探讨,也具有持久的现实意义。它让我们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性的光辉、情义的价值、文明的力量永远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核心动力。景家吴户跨越生死的情义,底层民众在苦难中坚守的坚韧与善良,乡土文明在变革中的传承与创新,这些都能给当下读者带来深刻的启示。在快速变化的现代社会,人们面临着诸多价值观的冲击与困惑,《南原》中展现的坚韧、善良、担当等精神品质,能够为人们提供重要的精神指引,帮助我们在时代变革中坚守初心、砥砺前行。
树之的《南原》是一部厚重而深刻的现实主义力作,以黄土为纸、以时代为墨、以人性为魂,全面展示了现实主义写作特点,忠实传承并创新发展了柳青开创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文学道路。它是对“文学陕军”传统的最好致敬,也是对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贡献。作为现实主义写作的一次胜利,它为当下文学重拾现实主义传统提供了有力证明;作为柳青文学精神的当代延续,它与《创业史》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丰富了中国乡土文学的内涵。我们有理由相信,《南原》将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激励后人的经典之作,持续为文学创作与社会发展提供精神力量,让现实主义传统与柳青文学精神在当代文坛不断发扬光大。而对于每一位读者而言,阅读《南原》,既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也是一次对人性的审视,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作者简介:
史飞翔,著名文化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唐史学会会员。陕西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西安市社科院老子文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陕西(西北大学)中国西部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文汇书院院长。陕西省首批重点扶持的一百名青年文学艺术家。陕西省"百优人才"。陕西省"百青人才"。陕西省传统文化发展促进会副会长、陕西省散文学会副会长、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西安市作协理事。陕西省作协签约作家。现任陕西终南学社秘书长、《陕西终南文化研究》杂志编辑部主任。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已出版《终南隐士》《终南守望》《关学与陕西书院》《关中地域与关中人物》《陕西作家研究》《陕西当代作家研究》《刘半农年谱新编》等著作23部,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