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风骨,文心长存
——重读散文三题缅怀吴贻才老友
作者:桂汉标
四月的风,还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却吹来了一个让人心里发凉的消息——五月诗社的老夫子吴贻才,永远离开了我们。七十六载的人生,他没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把岁月酿成了平实的文字,把性情写进了日常的篇章。这几天,我翻出他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新世纪初的三篇散文,《太阳城里的追寻》《客随主便》《鸟人说鸟事》,一字一句地重读。看着看着,就觉得他没走远,仿佛正笑呵呵地从书页里走出来,带着那股子特有的温和与幽默。文如其人,人如其文,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要在贻才兄身上对上号,你得读懂他骨子里的清澈与豁达。
1993年8月,我曾在《韶关日报》副刊发过一篇记叙他的特写《“夫子”》。那时说起我们的初识,我写得很细:“他的老家在乳源侯公渡一个移民村,中学毕业后进了采茶剧团,成为一名洋琴演奏员……”那年我重回粤北,因为每周都往新华书店跑个两三趟,很快就跟转行调到那儿的他混熟了。当时五月诗社刚成立,他主攻小说散文,便拉着几个文友搞了个小说散文小组,还非拉我当“顾问”。后来大伙儿各奔东西,有上大学的,有从政当官的,各得其所,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矢志不渝地在方格里爬行,也就很自然地扎进了五月诗社。
他虽然不大写诗,却是诗社里最铁杆的一个。为了参加诗社的集体采访,他宁可请假被扣工资。那时候他爱人上夜班,他不仅自己来,还经常把才三四岁的儿子小不点也带上。诗友们打趣说:“‘五月’有了第三代接班人!”后来,大家叫他“夫子”这个外号就叫开了。这称呼里,没有半点迂腐的书呆子气,藏着的全是大家对他儒雅、敦厚、通透脾气的认可。他从来不写那些华丽浮夸的东西,笔下全是身边人、眼前事,却总能在平凡的琐碎里,挖出点人性的暖意。他文字里的幽默,不是刻意抖机灵,而是看透了生活之后的那份从容。
重读《太阳城里的追寻》,我仿佛又跟着1988年的五月诗友,一头扎进了那幽深的煤矿井下。这篇小记,贻才兄写得实在。他没有刻意拔高去抒情,也没堆砌辞藻去歌颂,全是最真实的细碎场景。当时我们九个诗人,穿上工装、戴上矿灯帽,自以为有了工人的英武,结果刚入井口就手足无措。走那三十五度斜井,两条腿直打软,淌过积水巷道东倒西歪,有人鞋漏进水,有人碰了头受惊,有人还在那儿打趣逗乐,一片慌乱,却也真切。
贻才兄就这般如实写来,不掩饰我们的笨拙,也不夸大体验的艰辛,更不回避我们和真正煤矿工人之间的反差。工人们上下四百米矿井,就跟咱们下楼打饭一样从容,那份吃苦耐劳、沉稳坚毅,在他平实的叙述里,比任何赞歌都让人动容。他写欧运通换鞋时的绅士担当,写杨惠民打趣时的小插曲,写邓妙蓉细心提醒的质朴善意,还有我端着相机在那儿定格瞬间的诗意,寥寥几笔,每个人的模样都鲜活如初。最打动人的,是他笔下藏着的那份对劳动者的敬畏。看着煤矿工人在掌子面默默耕耘,这场追寻,早就不是找什么诗的灵感了,而是去感受一种质朴的力量。即便后来得知煤矿要转型,他也没弄出一套伤春悲秋的腔调,而是在新建的水泥厂里看到了新生。这份直面真实、心怀热忱,就是贻才兄为人的底色:温和,却有风骨;平实,却有温度。
《客随主便》写的是他和韦丘先生的交往,其实也是贻才兄待人处世最真实的底片。他笔下的文字,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全是过日子里的真情。当年五月诗社初出茅庐,年轻诗人们对韦丘先生满怀敬仰,但相处久了,一声“韦伯”,就把所有身份、资历的隔阂全抹平了。韦伯常年扎根粤北,为诗群发展呕心沥血,住进贻才家,没丝毫讲究。起居随性、饮食简单,宾主俩一起对付剩饭剩菜是常事,有时还一起挤在漏风的乡镇办公室里过夜。
贻才兄也以真心相待,他不刻意迎合,也不懂怎么刻意周全,就在这最舒服的距离里,藏着最纯粹的情谊。他老老实实地写自己不善应酬、居家马虎,写韦伯怎么自理生活、黎明写作,写韦伯怎么帮忙照料孩子、修缮家居。点点滴滴全是日常琐事,却把文人之间那种惺惺相惜、肝胆相照写透了。韦伯从不以“祖师爷”自居,客随主便、有求必应;贻才兄敬重前辈,却不卑不亢,珍惜情谊,却不刻意逢迎。他从不彰显自己的文人身份,眼里没高低贵贱,只有真心相交。这种温润如玉的品性,读着让人暖心,念着让人动容。
如果说前两篇写的是人情世故,那《鸟人说鸟事》,则写尽了贻才兄内心的柔软。2008年,他在车八岭结识了台湾鸟类学家孙清松先生。跟着观鸟、录鸟语,听先生讲鸟类方言,讲物竞天择。他笔下写林间的鸟鸣,写鸟儿筑巢栖息的点滴,写斑头鸺鹠掠过的惊扰,写灰胸竹鸡的欢闹。
他引庄子的话:“汝非鸟,焉知鸟之乐、之苦、之喜、之愁”,不轻易拿人心去揣度鸟意,始终抱着敬畏心看待每一个小生命。他讲杜鹃的习性,不站在人类道德制高点去乱批一通,他明白自然法则自有其道。他感慨人类虽为万物之灵,却在感知自然上有局限。这篇散文,明面上写的是鸟事,骨子里透出的是他对自然万物的包容和对生命本真的尊重。他不浮躁、不功利,就是静静地感受自然的馈赠。我还清晰地记得,2023年9月中旬,孙先生应邀去广西一所大学开讲座前,特地应吴夫子的邀约,再次亲临粤北,给咱们五月诗人办了一场生态讲座。看着台上台下的互动,我知道,这份对生活、对自然的热爱,早就融进贻才兄的骨血里了。
三篇散文,跨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写煤矿体验,写师友相交,写自然生灵,无一不是平凡小事,却无一不刻着他的人格印记。吴贻才先生的文字,从来没有华丽修饰,没有高深说教,更没有刻意的煽情,就像他这个人,低调、谦和、温润,自带一种不声不响的力量。他骨子里的幽默,是看清了生活的平凡琐碎,却依然爱着它的那份纯粹;他笔下的真诚,是对友人、对文学掏心掏肺的本真。
他是五月诗社一路走来的资深同仁,是韶关文坛默默耕耘的行者。一生与文字相伴,于平凡的烟火里,活出了自己的精彩与体面。
如今,夫子真的远去了。这暮春的风吹过五月诗社的窗棂,总觉得屋里还留着他的笑声;翻开那些带着墨香的旧报刊,他的品性,他的温度,依旧烫贴着每一位老友的心底。七十六载,他把该走的路走完了,把该留的字留下了。只是这世间,少了一个宽厚长者,少了一个肯听我们絮叨的吴夫子,这失落,是真真切切的痛。笔墨有尽,哀思无期,愿天堂里没有病痛与纷扰,夫子依旧能伴着他热爱的文字,看他想看的飞鸟,安然静好。我们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留给我们的,那份对生活、对文学永不褪色的赤诚。
(2026年4月27日凌晨)
吴贻才散文遗作三题
太阳城里的追寻
——五月诗友下煤矿体验生活小记
穿上工作服,戴上矿灯帽,便以为有煤矿工人的英武了。然而一入井口,就显得各人的门洞各人熟了。“五月诗社”的九位社员,你们写诗就得了,干 么还要跑到这险地方来丢人现眼l矿工会主席罗阿姨就十分担心:“只怕是脚下 一滑,滚下四百米去,就够你们体验的了。”这不,若非刘矿长和几位工人师 傅间隔着象保护瓷器一样地将我们挟带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摔成四瓣。开 始还以为会有铁桶呀什么的将我们吊上吊下,却原来是道三十五度斜井。公园的滑梯算几度?可我们实在不敢在这儿闹着玩。及至下到了大巷,才发现各人的腿都有些软而且抖,觉得不休息一个月就不能上去。然而看着工人师傅,他们却连大气都不曾喘一口,仿佛他们每日从这里上上下下,只不过是从楼上下食堂打饭。这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而我们是天生的笨蛋!
按理说呢,走大巷应该是轻松多了。只要沿着轨道,一个跟着一个,就算走到地球的那一端也不要紧。然而不妙得很,地下积满了水,你得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过去。稍懂章法的人都宁愿在铁轨上走,这样显得地势高而且平。但我们诗社的男女九人当中会走钢丝和平衡木的委实不多。纵然有互相帮助的精神在,勇敢的牵着胆小的,亦难免东倒西歪如风摆柳。不断的有人从轻歌曼舞中退了下来,最后还是宁愿脚踏实地地走坑坑洼洼的路。而偏偏就在这时,
罗瑞玲叫了起来:“我的鞋漏水!”这个问题可不好解决。井下虽说是巷道纵 横,却不见一个补鞋匠在哪个拐角处兜生意。倒是欧运通体现了男人的风格: 将自己的水鞋换给了女诗人。但愿欧骑士的脚不会因此而得风湿。
小巷本来就窄,加上中间塞着一列斗车,我们只得从旁边侧身而过,生怕撞伤了肩胛骨什么的。然而,毕竟顾得了前后左右却顾不得天上地下。“嚯” 的一声,高个子冯春华的脑袋挨了一下。幸而有安全帽,才免得我们抬他上井。
而杨惠民则庆幸自己个子矮在这里占了优势,正摇头晃脑地唱着:“…… 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别人哪,一定你要嫁给我……”,却不经意被地下的一 根枕木绊了一下。摔是没摔着,但那吓一跳的样子,倒有点象猴子惊枪。 郑凤英就跟在杨惠民的后头。早被他这高难度动作逗得吃吃地笑。完了她 说:“除了你老婆,谁也不会嫁给你!”
邓妙蓉一直走在前面,本来象个安全员似的,时而提醒后面的人注意这注意那。可到底还是有人磕磕碰碰,便觉得自己失了职一般。这会儿她嚷了起来:“你们别闹啦!这可不是歌舞厅!”
在同行的四位女性当中,眼下最安静的要数黄海凤了。她穿戴极为得体,那套借来的工作服,仿佛是专为她准备似的,长短、肥瘦,无一不展示出她青春的活力和女性美。相形之下,我们则一个个如沿街要饭的乞丐。可她下井时为四百米台阶累得脚抽筋,所以这会儿只剩了启齿微笑的力气。
幸好,刘矿长要带我们参观的,只是一个比较近的掌子面。
掌子面,煤矿工人的用武之地。这就是曾打破二十五万吨年产纪录的工作面么?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来寻访的诗之所在么?拿出笔来呀诗人们!快记下这些乌光闪亮的煤块,快描绘这光和热的发源地,快捕捉住你们诗的灵感。然而桂汉标却拿出富兰卡照相机来了。他叫欧运通为他按快门。他自信置身于极好的构图之中,而背景正是古代森林公园。
但吴贻才肯定是神经过敏了。他听见掌子面的顶木“啪”的一响,于是乎 “咚”的一声心跳。正待要掉头就溜,却听得刘矿长音调平和地介绍说:“这个矿我们挖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煤了。明年,我们将正式转为生 产水泥……”
什么?这就算完了?再挖进去就只能是泥土和石头?那么,刚才的相算是白照了,他的背景原来不过是一片开阔地。真正的古代森林公园已被我们漫步穿过。而为了开辟那条林荫小径,煤矿工人则花了将近二十年的功夫。“回去 吃午饭了吧!”刘矿长说。可诗人们仍然沉浸在诗的遐想中……
水泥厂座落在红尾坑边,千秋山下。新建的厂房,新装的设备。从采石填料到成品包装,形成全自动流水线。设计年产量为五万吨。上午参观完煤井,下午我们便迫不及待要来一睹这新厂的丰采。能源涸竭的忧思,顿被眼前的景致所冲淡一一还未接上电源的各种机器,如骏马佯憩,俯伏车间;散发着新鲜气息的厂房建筑,采光通风,如风景楼台;而上通下接,承前启后的楼梯回廊,则更具诗的跳跃和蒙太奇效果……啊!千秋山,你地下的宝藏真的掏完了 么?看如今你又奉献出什么来了?简直象变魔术,令人不可思义。我们空有诗的想象,却无论如何衔接不上你现代的节奏。唯愿千秋山的水泥,尽多尽快地去奠定我们千秋万代的基业。
与工人们的座谈是晚上才进行的。在“职工之家”里,四墙挂满的奖旗辉 映得我们眼花瞭乱。而矿党委书记则一再强调煤矿工人的地他低。但就在这最低层的人群中,我们却看到了高尚的情操和博大的胸怀,伟岸和英武倒还其次。
晚风习习,矿里的汽车送我们回城。
“最迟月底,交上稿来。”这是社长桂汉标的声音。
“今天是儿号?”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写于1988年7月)
客随主便
奇怪,人一熟了,便没大没小了起来。什么年龄、资历、地位、学识等等差异,全被那熟字所包含的六个小黑点省略了去。不错,著名诗人韦丘的名字确实曾经如雷贯耳过。韶关五月诗社刚成立那阵.年轻的诗人们谁不对韦丘的到来感到诚惶诚恐?在宾馆里,有的人刚说了一句话,就发觉有大半句说得不够妥当,于是恨不得钻进红丝绒地毯里去。然而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如今你看,除了一声“韦伯”还略带敬意之外,其余的便全是平起平坐的事儿了。原本是拿着诗来请韦伯指点的,但却可以因圈去了一个字而真家伙争论起来。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仿佛被扣除了半个月的奖金。
然而韦伯还是要来,每年都来几次,每次不下于十天半月。为了粤北诗群的崛起,为了广东诗歌的发展,他亲手填平了所有的鸿沟,以他的经验和智慧,来粤北播撒诗的种子;以他不老的诗心,来与我们作没大没小的碰撞。而且,从哪一年起?他不再住酒楼宾馆了,却把几身替换衣裳往我书房里一放,说:“我就住这儿。”
我这儿倒也通风,如果冬天不嫌凉的话。而且透光,白天写字还真的不用开灯管。一张单人床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虽说有点吱吱作响,但绝与鼠害无关。好在床是用来摆平了身子休息的,不是用来斗牛跑马,所以韦伯睡在上面,也从没听说垮下来过。只是我向来不善接待客人,招呼打过之后,便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了。四肢倒也健全,但关键时刻总也派不上用场。幸而韦伯要比我年纪大些,相去三十多岁的人毕竟见多识广,所以许多事情他还自理得来。
我以为我是够马虎的了,经常做菜不是太咸就是忘了放盐。殊不知韦伯比我还能将就,汤咸了兑水,菜淡了加酱油。有时我下班回来,韦伯居然把饭莱做停当了。碰上有剩饭剩菜什么的,一锅“饭菜粥”也能对付一餐。这种“饭菜粥”吃是蛮好吃,可就是容易让人吃出一种愁滋味来。过粮食荒的那些年,母亲常晒一些饭干米,就时不时地给我煮—餐类似这样的“饭菜粥”。真看不出,堂堂省作协副主席也精通这一食谱。然而韦伯却说;“也就在那个‘三年困难’时期,我们全家共240元生活费,到月底接不上了,只好请老保姆先垫出来。什么穷日子没对付过?”
此外,我还见韦伯动作十分熟练地扫地、洗衣服和侍弄家务,八成他也蹲过干校牛棚。据说那地方是座大熔炉,特别能锻炼人。所以,有韦伯在家,我上班出门就更放心了。倒是当他每次离开的时候,我反而要觉得诸多的不便。1993年10月8日南岭瑶族盘王节,我们陪韦伯前往乳源采风,原定当晚就赶回来的,但后来我们又因事住了下来,只让韦伯一人搭便车回韶关去。我妻子上夜班,家里只留下个七岁的儿子。但一想到韦伯已经回去了,我便也高枕无忧地在乳源住了一宿。这一宿全由韦伯在家充当保姆,第二天还得服侍那公子哥儿起床、穿戴、梳洗、吃早点和上学去。正宗爷爷呢,也还未必有这么周到细致的。
平常人家的饮食起居都是缺什么添什么,所以用什么就有什么。而我的居家生活却坚持一条原则:缺什么就不用什么。自从韦伯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渐渐地我发觉,盆碟碗筷齐了,铁木砧板有了,就连洗锅布也换成了金属丝的。我家那间厕所的水龙头装得比人头还高,而且长期以来叙述着一个《水滴石穿》的故事,以至蹲在那包厢里常使人感受到丝丝凉意。也是韦伯给装上了一截塑料套管,这才排除了那旷日持久的“后顾之忧”,并在冲水时能及时纠正一种错误导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我笑着对韦伯说,“你下次来是不是打算给我们装部电话?”
韦伯住我们家,宾主之间腾出一片开阔的阳光地带。没有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没有粘粘糊糊的假殷勤。我不管他,他也不管我,各干各的事去,大家都忙啊!然而我不明白,每次他住下来,总见他忙进忙出,书房里更是人来人往,经常一聊就是大半夜,都是些向他讨教诗艺和人生经验的人。而当这些人总算一个个作鸟兽散,他也困顿地关灯就寝了,从没见他伏案写作或挑灯夜战过。但他的诗歌和散文新作,却又总是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终于有一天我发觉,他是实行的黎明写作制,而腹稿是头天晚上入睡前就打好的。当我们全家醒来,他的新作已经完成了,连同他煮好的开水和早餐,一并儿热气腾腾的。
韦伯的客随主便,还表现在他的随传随到。无论他住多久,都有排不下的日程表。无论谁听说韦伯来了,都想借他那支大笔用一下。而韦伯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也则是熟人熟事,才省却了诸多的礼仪。经常是车停在楼下,人也懒得上来了,只破着嗓子朝我四楼喊一声:“韦伯,走!”便见韦伯闻声而动,迅即下楼。这与他当年的被揪去批斗不知有没有相似之处,但被传讯的人我是曾经看到过的,那情形极像。
而且,别以为被人请去的都是好吃好住,也曾有过秀才落难的记录。有一回下到乡镇住办公室,半夜冷醒来,才发觉几个窗户都缺了玻璃。看看墙上挂满了飘动的奖旗,于是各人取下一面来挡在窗前,这才总算熬到天亮。起来一看,几个人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昨晚他们“得”的全是体育奖项:老诗人韦丘得了个第一名:青年诗人桂汉标名列第二;县文联主席夺得个优胜奖。
尽管粤北目前还是个穷山区,能拿得出来招待老诗人的只有一番诚意而已,但韦伯还是照样每年几度到粤北来。这里有他烽火年代留下的脚印,粤北的山山水水时刻牵动着这颗老游击队员的心。于是粤北稍有一点发展变化,甚至于多了一条《纸风船》,他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而且非得要张扬出去才心里痛快。多年来他为促进粤北的经济发展写下了大量的散文和诗篇。而相形之下作为粤北之子和他的弟子的我们,却只能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韦伯是五月诗社的“祖师爷”,他对粤北诗群的关注和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二十多年来韶关涌现了大批的诗人作家,仅五月诗社就占了五名中国作协会员、几十名省作协会员。获奖作品几乎年年都在省内外一如远天滚雷般沉沉灌耳。这一切都预示着韶关将有个叫得响的明天。而这一切,又都与韦伯的悉心栽培分不开。
然而韦伯并不以“祖师爷”自居。他来到粤北,无论任何时候,无论进了谁家,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人,一个随便你怎么招呼都行的客人。
(写于1996年)
鸟人说鸟事
2008年4月中旬,在车八岭采访期间,我有幸结识了来自台湾的鸟类学家孙清松先生。他专为鸟语而来,在车八岭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每天早出晚归,甚至很晚都还没归。用他带来的先进器材,为鸟儿们的呢喃话语和悦耳歌声做录音工作。
孙清松在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工作了18年,先后从事鸟类采集、解剖、摄影、录像、录音和科教工作。后来,他离开科博馆,一头扑进鸟语世界,专事鸟类观察和鸟语录音工作。曾在北京《鸟类观察》等学术刊物发表了大量的鸟类学研究文章。2007年,还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开展鸟类录音课题训练。近年来,由台湾风潮有声出版有限公司、音乐中国出版社出版了《野鸟鸣唱图鉴》和《鸟》等音像专辑。其中《黄莺出谷》、《灌丛精灵》、《乡间飞行》、《水鸟之歌》等就是一批由鸟类主唱、人类演奏的和谐奏鸣曲。从欣赏的角度看,无论是众星捧月的主调音乐还是众鸟和鸣的复调音乐,都堪称“天籁之音”。
了解鸟儿为何鸣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人们只知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而好鸟弄晴,那一定是欢乐的歌了。走在林间,听到婉转鸟鸣,是否就表示鸟心愉悦?孙清松延用庄子的话说:汝非鸟,焉知鸟之乐、之苦、之喜、之愁?
就从他出版的鸟类音像作品里,还真听不出鸟儿为何鸣唱。但作为人类,我们是感到身心愉悦的。
2008年7月11日,正是酷热难熬的盛夏,孙清松先生又从台湾给我发来了电子邮件:
“……一别几个月过去了,眼看再过个把月,天候将由暑热渐转秋凉,北方的干冷气团也逐渐发展扩大。届时,红尾伯劳的先头部队将搭乘第一班顺风车,随第一波冷空气自北方南下,抵华南、南洋一带过冬。而蛰伏数月的鸟人也将随着北风的增强而再度展翅高飞。”
我知道,台湾鸟人又在想念车八岭了。
好容易熬到10月份,孙清松先生终于成行,我们再次相聚在秋色斑斓的车八岭。
“鸟类有方言。”孙清松说。“同一种鸟,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叫法,它们的音长,音高,音色,音阶甚至音节,通过电脑音频可以分析出来。”
“白头鹎方言最明显。车八岭的白头鹎与台湾白头鹎的叫声就有所不同,为什么?”
就在车八岭举办的鸟类学术讲座上,孙清松先生这样提问。而在此之前,他刚在广州举办过一场鸟类摄影讲座。
“这与物种进化有关,一切生物都在不断的进化中。白头鹎的歌声受地理、环境、气候、食物等方面的影响,因而有所不同。”新近应聘前来上班不久的女硕士研究生邓青珊这样回答。她毕业于南京大学,所学专业是动植物的保护与应用。现就职于车八岭保护区管理局科研室。
孙清松说:“没错,的确是这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也养一方鸟。但这只是说明了天择的一面。此外,还有性择的一面。作为鸟类,它的歌声越清新,越动听,越能受到异性的青睐。这也从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同一种鸟类在不同地区的分歧和变化。”
在我跟随孙清松先生进行鸟语录音的几天时间里,还加进了一位名叫周艳的观鸟爱好者。她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了一年多,两个月前才调到翁源国商林海发展有限公司。仅仅是从网上获知车八岭是个观鸟的好去处,便一个人带上望远镜独闯过来了。她就住在孙清松隔壁,得知身边有一个“老鸟”,这个自称是“菜鸟”的女孩子欣喜不已,执意要跟孙老师去观鸟录音。
下午4点多,鸟人们出发了,目的是看看鸟儿睡觉前的活动情况。孙清松扛着个大锅状的录音仪,背着不轻的一系列仪器。周艳帮他拎着内装3个麦克风的“小狗”,沿途看不尽飞来飞去的各种鸟儿。
在一处小山谷里,孙清松架好仪器,然后就地而坐。周艳则兴奋地东张西望,不时地举着望远镜到处看。一只灰树鹊,闯进她的视野,正在斜阳金晖里梳妆打扮,像是为丰富多彩的夜生活作精心的准备。
它们晚上都在哪儿睡觉呢?都回自己的巢里去吗?
鸟类大都有自己的巢,有的鸟巢做得还很精致。
热带的裁缝鸟,就能用嘴把树叶啄出一个个洞,再用植物纤维缝制成巢。
鸟巢做在哪里?这很重要。战国时唯物主义者荀子曾在《劝学篇》中论述过这一点: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
荀子的意思是,不是蒙鸠的巢做得不牢,而是它选择做巢的地方不牢靠。
喜鹊较之蒙鸠要聪明得多,常常把窝做在很高的树梢上,这样就不容易遭到破坏。
但斑鸠窝却比较简单,几根树棍子,搁上两个蛋,像艺术陈列品,更像对刻意经营安乐窝持100个否定态度。在它们看来,没必要像人类那样将生活搞得复杂化。
鸟造巢,人们一直认为是鸟的本领。英国生物学家华莱士做过一个试验,他把野鹕鸟从小进行人工哺育,与亲鸟隔离。野鹕鸟会做很好的巢,但这些从小关在笼中的小鸟却不很会做巢。给它一些树叶枯草,它只是胡乱地堆在一起。因为它没有看过亲鸟怎么做巢。由此看来,鸟儿造巢,除了本能的因素之外,也有后天学习的成分在内。
古代传说中的寒号鸟,白天懒洋洋地晒太阳,夜里挨冻时才想到做窝,但太阳一出,又不想做窝了,终于被冻死。这当然只是传说。
但现实中的确有不会做窝的鸟,最典型的莫过于杜鹃。
杜鹃是一种灰黑色的鸟,毛羽并不漂亮,而且习性专横而残忍。它向来不营巢,也不孵卵哺雏。到了生殖季节,将卵产在其它巢中,让别的鸟替它孵卵哺雏。鹃雏往往比较个大,到将长成时,甚至比孵它的母鸟还大。鹃雏孵化出来之后,往往将别的雏鸟挤出巢外,任其啼饥号寒而死,它自己独霸着母鸟的哺育。可怜这些母鸟受鹃欺而不自知,辛辛苦苦地哺育着比自己还大的鹃雏。说起来,还真是一幅令人不平、催人泪落的情景。
然而杜鹃毕竟是杜鹃,是天择让其享有如此特权,人类的道德评判与它毫不相关。再说了,人类的道德评判有时也没个准头。同是这个杜鹃鸟,有时是望帝的化身,有时又被认为薄命的佳人、忧国的志士。还声声乡思,滴滴啼血,甚至染红了遍山踯躅。可怜,哀惋,纯洁,至诚……成为了爱的象征。这种象征又上升到民族感情。这种感情还超越了民族范围,感染到东方诸国。杜鹃,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恐怕任何鸟都比不上……
不过鸟儿们一般都不在窝里睡觉。那鸟巢纯粹是作为求偶和繁殖而营造的。至于日常生活,它们在哪儿都能将就和对付一宿。除了啄木鸟会回树洞里休息,燕子也会回巢睡觉之外,九成的鸟儿在幼鸟长大后就弃巢而去,待来年再筑新巢。所谓傍晚时分百鸟归巢是不确切的说法。其实它们只是临时找个地方借宿一晚而已。第二天,不定又到哪里投宿去了。这样的生活习惯要用在人类,该成就多少事业啊!
周艳回头看看孙老师,此刻正在地上打坐。老鸟人的痴迷,在于一等几个小时可以纹丝不动,似乎要化成一块石头才好。于是突然想到,这回出来主要是录音而不是观鸟,便也不管不顾的就地坐了下来。
山谷里很静,静得只有远远近近的鸟叫声。然而有一个声音,强度很大,我们却没有听到,是孙清松从监听器里发现的。他取下耳机让我们听听,果然,一个特高的声音,甚至掩盖了远近的鸟鸣。但放下耳机,那个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远远近近的鸟叫声。
“这是一种虫子。”孙清松说。“由于频率不同,只有监听器才能分辨。在自然界中,每秒超过2万往复振荡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就听不见了。人类自称为万物之灵,但在某些方面却并不太灵。”
要录的鸟声如约到来了,那是一群灰胸竹鸡,正在灌丛里跳上跳下,并为它们找到的临时栖息之所欢闹不已。孙清松一按录音按钮,周艳便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因为录音仪先进到能将点点微弱的声音统统收纳进去,而录音效果则要求去掉所有的杂质。周艳静静地盘腿而坐,面对空旷的山谷,倾听周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鸟叫声。虽说很难区分鸟的种类,但明显和清晨的叫声不一样。那是一支支清新的晨曲,这是一声声深情的夜歌吗?
突然,丛林里一阵骚乱,到处一片惊慌失措的鸟叫声,继而便四散开去,还看得见许多枝叶在晃动。接着,周围又复归宁静。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快速的颤音:“咕——”,调降而音量增。
“鸺鹠,斑头鸺鹠!”孙清松提示我们注意。
“啊,原来是猫王鸟,刚才那些鸟儿遇到天敌了,所以逃命要紧。”周艳兴奋地说。
斑头鸺鹠主食蝗虫、甲虫、螳螂、蟋蟀、蚂蚁、蜻蜓、毛虫和蝉等各种昆虫,也吃鼠类和小鸟。喜欢生活在远离居民的市郊山林或村庄附近的树上。
周艳自称菜鸟,却对鸟儿并不陌生。一路走来所看到的许多种鸟,都被她一一识别。她见过的鸟类有棕背伯劳、乌鸫、北红尾鸲、白冠燕尾、领雀嘴鹎、栗耳凤鹛、黑喉山鹪莺、白腹姬鹟、赤红山椒鸟、灰树鹊、灰胸竹鸡、斑头鸺鹠和斑胸钩嘴鹛等一长串名字。
看看6点已过,天色渐黑,孙清松开始在录音仪边做总结:“2008年10月25日,地点在广东车八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新建的办公楼旁边一个比较开阔的小山谷……”
我们知道,孙清松先生此刻正从事着一项首开先河的生态学工程。就目前来说,国内外大小博物馆的动物标本室里,大多还停留在图文实物的静态展示和口沫横飞的说教模式上。孙清松所要建立的鸟语库,包括昆虫和雷、雨、风等来自大自然的声音,将通过声光电等现代科技手段在博物馆全方位展示。不久的未来,首先是鸟类标本室里,不再仅仅是一系列殭硬的尸体。
有鸟声作伴,人类永远不会寂寞。
(写于201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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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种的善因与善果
作者:(河源)雪 兰
初四迎春诗会
仅仅一次相遇
定格了今天
认识你66天的记忆
因五月
因你的长镜头
就有了交集
就有了触动
黑黑的衣裳
黑黑的帽子
黑黑的相机
你像只慈善的黑蝴蝶
你把艳丽
留给了镜头
你把斑斓
留给了五月的花园
我遛达五月的花园
去看你精心拍摄的照片
这就是你种的善因
这就是你种的善果
(2026.4.26)
回忆我和他的那日子
——悼吴贻才老师
作者:(乳源)罗瑾优
犹记浈江文会那场颁奖礼
年会熙攘里,再遇您温热的笑意
我摘得学宫奖,年少暗自欣喜
您满眼赞许的夸奖
让我局促得不知言语
您举着相机咔咔按下光影
执意的为我拍下我的奖状,拍下我少年模样
我说不必,您只轻轻摆手
说多留些纪念,藏多一段时光
那张珍贵的合照如今遍寻不见
成了心底永远的怅惘
曾见您抽烟染了岁月风霜
我轻声劝您少抽几分
您笑着应下,眉眼慈祥
后来惊闻重疾缠身
我再三嘱您戒烟静养
您依旧乐观,答得坦荡
本盼五一闲暇,登门探望安康
怎料清晨噩耗骤降
使我猝不及防,击碎所有念想
反复凝望消息,始终不愿相信
慈祥的您,竟匆匆奔赴了远方
热泪翻涌,满心皆是悲伤
您是文坛良师,德艺双馨
开朗温厚,笔墨生香
粤土留君清骨,世人皆念慈肠
迟迟难接受离别得太匆忙
沉悲寄诗,字字情长
愿天堂再无病痛对您的折磨
吴老师,一路走好,缓缓远行
(2026.4.26)
悼吴贻才前辈
作者:(湖南)纤 草
今天刚浏览五月诗社群
看到吴前辈昨晚病故的讣告
我心沉重
虽与您一直未曾谋面
却在文字里着实钦佩您
提携文学晚辈们的精神永存
是您心血凝集的百万字作品
在邓妙蓉诗句中
有您扬琴,快板,朗诵
多才多艺的夫子呀
您低调处世按快门的光影
用您今生文学精神
照亮学者们的未来前路啊
(2026.4.26)
痛悼恩师吴贻才
作者:(韶关)廖开云
刚出差回来
惊闻您已远去他乡
是否那个地方的四月
有很多很艳的鲜花
有很多很多经典的场景
急需你用镜头记下
那稍纵即逝刹那
您就走得那么勿忙吗
再敲一曲扬琴吧
我喜欢你挥酒自如的自信
我喜欢在您贮书如墙的房间
听您长篇巨著创作的故事
听你获各种大奖的心得
更想听您对我写诗的指引
是您,把我引进了诗社的
我因购书认识老师您的
因您的博学和多才多艺
更因您的生活上的热心
我还记得在您家的厨房里
您教我如何炒滑蛋
我还知道当初的韦伯
如何喜欢多次长住您家
您这么匆忙走了
匆忙了一辈子
为文学为艺术为朋友
就连摄影
都总是咔嚓咔嚓不停
多视角多方位的……
而我 总是记着你的《侧影》
老师在那边
该学会歇一歇
愿我的文字
能化作一杯香醇美酒
为你饯行
愿我的诗行
能化作一缕带香的轻烟
为你打造一个
浪漫诗意行程
——老师 您一路走好!
(2026.4.26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