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美槐花香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出西安城向东,过了灞桥,便一头走进蓝田的山川原岭。蓝田这地方,自古便有名——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说的就是它。可我要去的,不光是县城的向阳路美玉街,也不单是辋川的王维别业,而是再往北,往那黄土岭上最美的金山。
从蓝田县城向北,地势渐渐抬升。路两旁的田地,一层一层地挂在坡岭上,像谁随手搭的绿毯子。车子盘旋而上,窗外吹来的风渐渐凉了,空气里却忽然飘来一丝甜——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再走一阵,那甜味便浓起来,浓得像要化在舌尖上。开车的乡友笑了:“闻见没?槐花开了。前头就是金山岭。”
金山,其实不算山,是横亘在蓝田北边的一道秀岭。岭不高,却绵延起伏,像一条蛰伏的苍龙。当地老人讲,这金山有个由来。相传西汉年间,有位萧何相,看这里风水好,有金光祥运,就把他的墓修在此地。在墓东生出一棵参天古槐,满树金花,光华灿然。后人感念他,便把这道岭叫做金山,岭上的村子叫做金山村。那棵槐树还在,就是如今人们说的“千年古树”——树身三人合抱不拢,虽中空却枝叶繁茂,每逢春日,槐花如雪,香气可飘十里。
这传说真假难辨,可金山人的念想是真的。站在这岭上朝北望,隐隐约约能看见另一片村落,那是临潼区的小金街道办事处。地脉相连,风俗相近,连空气里的槐花香都一般无二。从前这岭上有个金山镇,后来乡镇合并,金山镇并入了三官庙镇,但老地名还在百姓嘴里叫着。原金山镇下辖的那些村子——金山村、龙门村、惜惶岭村、胡家窑村、柴家村、北里村、北苍湾村、上安村、寨子岭村、龙曲村、南湾岭村、核桃园村、误饭村——一个个名字,像散落在岭上的珠子,被槐花串了起来。
我们去的正是金山村。车子停在一处高坡上,我一下车,整个人便愣住了——不是惊讶,是惊骇。漫山遍岭,全是槐树。粗的细的,高的矮的,一排排一片片,从脚下铺到天边。时值四月末五月初,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千树万树,银装素裹,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了满岭。可雪没有香味,这岭上的槐花香得浓烈,浓烈里又透着清甜,像无数匹丝绸从四面八方裹过来,人就在这香气里浮沉。
走近了看,槐树的枝干嶙峋虬曲,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可枝头上挂着的槐花却嫩得能掐出水来。一串串、一簇簇,洁白的花瓣微微泛青,像玉雕的蝴蝶,又像少女耳边的银坠子。花还未全开时,状如小月牙;全开了,四片花瓣向外翻卷,露出淡绿色的花蕊。风一吹,整穗的花便颤巍巍地晃,仿佛随时会飞走似的。
来金山看槐花的人多,多得像这岭上的槐树。天南海北的游客,呼朋引伴,拖家带口,有的从西安城里来,有的从渭南、从商洛来,甚至有从外省专程赶来的。他们沿着盘山路上山,走走停停,手机、相机拍个不停。小孩子们在树下奔跑,大人们在花丛里笑。有几个穿着汉服的姑娘,撑一把油纸伞,站在槐花深处拍照,恍惚间竟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当地人说,金山有“六看”——拜千古名相,揽九龙峡谷,看千年古树,赏万亩槐花,尝百味野菜,观金山风光。那千古名相,便是传说里萧何相的化身;九龙峡谷在岭西,沟壑纵横,溪水淙淙;千年古树是那棵上安槐。但最吸引人的,还是这万亩槐花。金山岭上到底有多少株槐树,没人说得清。只说每年槐花开时,整个秀岭便成了一片香雪海,方圆几十里都浸在花香里。养蜂人赶着花期来了,一箱箱蜂箱码在路边,蜜蜂嗡嗡地闹着,采出的槐花蜜晶莹透亮,带着一股子清雅的甜。
槐花不仅好看、好闻,也好吃。岭上的农妇们提着篮子,摘了半开的槐花穗,回家洗净,拌上面粉,上笼蒸熟,出锅时浇一勺蒜泥辣子油,便是蓝田有名的“槐花麦饭”。还能做槐花饺子、槐花煎饼、槐花炒鸡蛋。最有意思的是“槐花宴”——满满一桌子菜,全用槐花做成,连酒都是槐花酿的。我坐在一家农家乐的院子里,吃着麦饭,喝着槐花茶,看夕阳把岭上的槐花染成淡金色,心想,这大概就是人间至味了罢。
吃得多了,便想起关于槐花的种种来。槐花是北方极寻常的花,不像牡丹富贵,不像梅花清高,也不像兰花幽雅。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北方的山坡上、田埂边、院子里,随处可见。可它又极不寻常——它是荒年时的救命粮。老人们说,六〇年那会儿,青黄不接的三四月,地里庄稼还没熟,家家户户的粮缸却见了底。是槐花救了命,满山遍岭的槐花开得像不要钱似的,人们捋了花,掺着麸皮、玉米面,蒸成一锅锅“槐花疙瘩”。那东西不好吃,涩,还有些苦,可它能让人活下来。
想到这里,再看那些槐花,便觉得它们不只是花了。它们是大地的慈悲,是岁月的馈赠。它们年年如期而至,不管人间疾苦,只管尽情绽放。它们把香气洒给所有人——富人和穷人,本地人和外地人,蜜蜂和蚂蚁。它们不需要人照料,给点阳光雨露就能长得蓊蓊郁郁;它们不挑剔土壤,再贫瘠的黄土岭也能开花结实。
天色暗下来,岭上的游人渐渐散了。我独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最后几缕阳光从花穗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有人唱起了歌,是当地的花儿调,词听不真切,只听见高亢的尾音被风送过来,在槐花间打转。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槐花?为什么不是桃花、杏花、梨花?它们也美,也香,也能吃。可它们没有槐花这般“泼实”——桃花娇贵,杏花单薄,梨花总带些哀愁。惟有槐花,蓬蓬勃勃,轰轰烈烈,开起来漫山遍野,毫不矜持;吃起来百般花样,绝不矫情。它是一种“过日子”的花,是扎根在黄土里的花。
这大概就是哲理了。人生在世,不必都做牡丹,也不必都做幽兰。做一树槐花也好——长在最寻常的土岭上,把根扎深,把花开繁,把香气洒远。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旱了忍着,涝了挺着。到了时节,就大大方方地开;过了时节,就安安静静地落。落下的花,化进土里,来年又是一树繁花。
夜深了,车子开始下山。回头望去,金山的岭影黝黝的,已看不清槐花的颜色,只有那香气还追着车窗,久久不散。同车的乡友说:“你来得正好,再过几天槐花就谢了。这东西,开得快,谢得也快,前后不过半个月。”我听了,倒不觉得遗憾。花开有期,人聚有散,只要这岭还在,槐树还在,明年此时,又是一场香雪。
最美金山,美的不只是花,是花里的人,花里的故事,花里那一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金山无金,却有比金更珍贵的东西——那是土地给予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朴素而持久的芬芳。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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