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吉大地（长诗组章）


静川



第一章 · 大地之根


立于永吉东经和北纬之间
追溯：虞至周秦。两汉至隋唐。辽
或金、元时期的
道涑州和咸平府。
我用骨头里的风翻动页码
每一页都硌疼手掌。


大山目送落日，河流养育故土。
一座乌拉古城，立于
嘉靖年间的江岸——
像攥紧的拳头
攥着四百年的心跳。


不是我可以穿越时空腹地。
是海西女真扈伦四部
在洪尼地乌拉——
搂永吉入怀。
他们的铠甲锈在土里
铜绿的姓氏
长成我脚下的蕨类。


永吉——历经烽火硝烟
和灾难的洗礼。一路仆仆风尘
满载硕果。在这个时候
我可以合上清朝和民国的
县志。我只需
在永吉的故乡里——
安置美好和善良。
像把种子摁进垄沟
用体温捂着。




第二章 · 大地之春


春天，永吉敞开胸膛
迎接一场哺乳。
口前、北大湖、双河镇、
西阳、岔路河、一拉溪、
万昌、黄榆......
黑衣裳的鸟群有了池塘和雨露
村落的小河没有了断流。
我听见冰在河面下翻身
像胎儿踢动羊水。


田野、果园、蚕场、老屋，都湿润了。
父亲的蓑衣挂在墙上
开始滴去年的雨水。


家乡的春天早已种下树苗、种子、
脚印和笑声。
故乡她搂紧我，我也搂紧故乡——
我手心里的泥土不舍得擦去。
让它渗透雨水和阳光，长出
朴素的庄稼和失散的牛羊。
我小心翼翼捧着一小块
辽阔又丰盈的关东大地——
像捧着一碗
还没凉透的小米粥。


在永吉，彩绸般的植被和山峦
布满大地。村庄藏匿庄稼深处
炊烟高过农舍，高过晚霞
高过我的想象——
晚霞把炊烟染成经幡
风一吹，就念出
谁家的晚饭。


故乡，她总以普渡之心
为诗人合十在永吉无数次的聚散。
雨自春天缓缓而来
春风挤破碧绿的村界；
蔚蓝的村界；开满杏花的村界。
它和阳光一起，让永吉的城镇、乡村
挨得更近。像补丁和衣裳
互相认领。


永吉，我在风里喊热你的名字。
这一次，我从口前县城出发
乡路很宽——
通向2625平方公里的村落和田野。
路边的杨树撕下树皮
露出白花花的木质部
像揭开的绷带。




第三章 · 大地之物


九月卸下芳草。
口前。五里河。春登。西阳。
梅花鹿嚼着时光的绿意下山。
而柞蚕在柞树叶上
为怀念春天和夏
吐丝作茧——
它把自己缝进
白色的遗嘱里。


我的诗被金红苹果
或被九月，摘下枝头。
每一筐都是家乡的愿望
它们以清脆和酸甜
挤在一起。果柄断开的瞬间
溅出细微的汁液
像秋天咬破了嘴唇。


永吉，我爱的大山
在歪头大砬子上坐望。
河流两岸的树木
无意私藏了野渡。
只是我不愿让秋风
斜逸柳枝，怕你怀揣大美的永吉
偷拐我的诗意——
霜降之前，柳条还软
适合编筐，不适合
编离愁。


无论是双河镇，还是大岗子、黄榆
这些小镇的佳话，都与陶渊明无关。
九月至十月，翘脚的菊花
探出篱笆。青藤和倭瓜
合伙爬上村庄的楼顶——
它们与天空和理想，越来越近。
瓜藤卷须勾住云彩
像乡下孩子拽住
母亲的衣角。


唯有蘑菇，以低矮的方法
和蚂蚁一起生活。
它们撑开潮湿的伞
遮住一小截
腐殖土里的秘密。


一拉溪的黄昏，晒谷场上
簸箕颠出稗子和碎芒。
老妇弯腰的弧度
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鬓角的白
多了一层秋霜。




第四章 · 大地之痂


汛期已过。洪水的度牒
还压在河床的档案里。
永吉别忘了——
口前的伤疤。
淤泥嵌在墙缝中
水位线印在山墙
像一道未曾拆线的
缝合痕。


岔路河和一拉溪。万昌和官厅。
三家子、金家——
我都留有诗的足迹。
乡镇怀着十里香田和秋色
为家乡描眉，写入永吉的诗眼——
稻茬在田里码成省略号
等着大雪来填充。


秋风吹到北方，永吉就铺开
2625平方公里的长卷。一张宣纸
画不下：满、汉、回、鲜、蒙
几大家族的农业。
纸边卷起，卷起的是
三百年的垦荒史。


水稻、玉米、大豆和苏子……
它们和我都有一部分记忆
还躺在田园。穗头低垂
像在清点
还欠土地多少债。


我做梦都被大禹邀请
试图找到河坝溃烂的理由——
我到处寻找真理和尺度
想为家乡量一量：
到底还是山高
还是水深。
铁锹插进河滩
带出贝壳和碎瓷
和一截清代的船钉。


金家的老井，辘轳声
像老人的咳嗽。
井水映过三代人的脸
现在映着
一朵掉落的云。




第五章 · 大地之水


苍茫之外，有野鸭的翅膀
拍打河中的云朵。
我梦幻与野鸭飞起
从兴光民俗村出发
飞过星星哨水库——
翅膀切开气流
气流切开自己的影子。


在星星哨，我用一千六百倍的长焦
瞭望岔路河镇。
我看到秋风在原野上散步，土地在小息
昆虫准备冬眠。
一只蚂蚱抱住稻茎
像溺水者抱住桅杆。


饮马河水，隐去喧嚣的流动
分一条支流
给夯坝的山谷，储下
辽阔的水——
水底沉着犁铧和
半个村子的石磨
磨盘上还粘着
七十年前的苞米碴。


星星哨，你来自删繁就简的源头。
你深过我的思索
深过宇宙投来的
陨石。
余下的辽阔，让我私自分给
鱼类和水鸟——
它们的空间，也是一种自由和国度。
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在故乡。


四季仿佛与它们无关
鲜花和掌声，也与它们无关。
它们绝不会
被我的长镜放大。
或许它们的自由
比这个秋天深远——
一只苍鹭单腿站在浅滩
站成我无法企及的
哲学。


星星哨，在它宽阔的水域之外
还有深睡在石棺里的
几百年的灵魂。
一定是我们的同乡，我们的祖辈——
他们用过的石器、铜剑
很熟。
剑柄上缠过的麻绳
和今天我绑镰刀的
是同一股。


一条深邃的时光
到底有多遥远？
石棺的盖板撬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
没有化尽的骨殖和
一枚前朝的铜钱。


这个镇子，这些景致
这些耕种过的田园——
你一定和我有过相同惊奇
和隔世的共鸣。
田埂上，清代的脚印叠着
民国的脚印，民国的脚印上
走着我的父亲。


永吉的历史，正在给予我们一面镜子。
小镇倒映于水
一根鱼杆
将我的构思甩进小镇乡风民俗
和星星哨的
风景之间。浮漂轻点
咬钩的是
一截沉在水里的
晚清。


我的长镜，在一点点放大
龟背山的身影。
我看见槐、柞、榆、柳、松
是龟背山的皮肤——
石英岩或安山岩
是龟背山的骨头。
此刻，我与它
面向宽阔的水域和秋天。
我们的姿势一模一样：
弓着背，驮着什么。


我们的游船从它的身边驶过。
我试图调高龟背山的身影
让它藏好晚秋的沧桑，接纳冬天。
山脊线上，最后一片柞叶
像烧焦的纸片
被风卷向
来年的枝头。


秋水有很多的炼词，被游船意外打乱。
新韵早不见平仄，我只好
抓一把星星哨的风景
交给小镇——
浪花碎在船舷上
溅成散装的光阴。


在这片水域，我可以继续溯流而上。
那里有蝴蝶谷。也许是陨石溅起的光点
化作蝴蝶，它们捏翅欲飞。
我不敢靠近——
翅膀上有火药的气味
和四百年前
那场爆炸的余温。


我把每一种想象，放飞蝴蝶谷里
让它练就翅膀，与花瓣飞翔。
想象是轻的，轻到
可以驮起
整个下午的日光。


此刻的蝴蝶谷，落叶扮演蝴蝶的样子
被秋风送出三条峡谷
迎接我们的到来。
落叶模仿得过于逼真
以至于真正的蝴蝶
躲在树后
不敢相认。


沿着山谷往里走，石头开始说话。
说的是泥盆纪的语言
我一句也听不懂。
苔藓翻译了一遍：
它们在等一场雪
等雪把山谷重新埋好。




第六章 · 大地之异


离开星星哨，你可以在万昌采摘园
感受南果北种的风景。
在永吉，只要有家和智慧
香蕉和木瓜，也可以嫁给万昌过日子——
大棚顶的雪和棚内的花
隔着塑料薄膜
互相致敬。


我有点不信自己的眼睛
怀疑它骗我。
但眼前的香蕉树、木瓜树
正在与我合影。
快门按下的瞬间
木瓜掉进怀里
像一声南方的叹息。


隔着玻璃，我看见外面已经飘下了雪花
而屋里这些新摘的水果
都是万昌送给我的
惊喜。果核来自热带
果肉里还睡着
赤道的梦。


万昌，还有地热温泉。
你可以反复进出黄榆溶洞。我们也可以
野逸桦甸的方向
在肇大鸡山原始森林
整理各自的羽毛——
石笋还在滴水
一滴从白垩纪滴到
现在。


溶洞里没有时间。
钟乳石长一厘米
要用掉一千个秋天。
我伸手摸了摸
摸到了时间的骨头。




第七章 · 大地之风


风从双河镇吹过来。
吹过西阳的蚕场
吹过春登的稻田
吹到我的脸上时
已经老了。
老风里裹着
三个朝代的气息。


黄榆的傍晚，牛群回家。
蹄印踩碎了落日。
放牛老汉的鞭子
甩出一声脆响
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麻雀飞过的地方叫永吉。
永吉有2625平方公里的风。
风里裹着岁月的气息——
是八角、苞米面与汗水的味道。


风把这一切搅匀了
再还给大地。


大岗子的赶集日，人声鼎沸。
卖豆腐的梆子敲了五十年
梆子换了三根
声音没变。
买豆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牙齿少了
舌头还在。




第八章 · 大地之脊


北大湖镇，云可以
像永吉的诗人一样
爱着家乡，可以不哭——
它的优美，只有等到大雪来临之时
滑一场冬运的风采。
雪橇切开雪面
露出底下
青黑的冻土。


这时候，我可以想起姚新一和宋铁岩
他们也是永吉的
一部分骄傲——
墓碑上的字被风啃蚀
名字却长进
周围松树的年轮里。


有多少个黑夜，就有多少个黎明。
我们可以在落叶上
题诗，或用晚霞
为家乡作画。
落叶的叶脉是现成的线条
晚霞的色谱
老天已经调好。


官厅的老戏台，空了二十年。
台板踩上去还会响
像骨骼的叹息。
我想象台上的穆桂英
把一根翎子甩成
秋天的弧线。


弧线落下的地方
就是永吉的边界。
边界外还是永吉——
大地不讲道理
它只生长。




第九章 · 大地之忆


三家子的磨坊还在转。
毛驴蒙着眼睛
走了一辈子的圆圈。
它以为走得很远
其实一直在原地。
这和我的乡愁
一模一样。


碾碎的苞谷面
漏进簸箕里。
母亲们的身影在簸箕边
重复着相同的曲线。
曲线被面粉染白
白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春登的老柳树，空了心。
树洞里藏过
抗日联军的信件。
信纸烂了
字迹渗进木头。
现在每年春天
柳枝上还会长出
黑色的笔画。


我读不懂那些字。
但我看见风
读得很认真。


永吉的每一块石头
都压着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被挖出来
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更多的故事
继续压在石头底下
等一场
永远等不到的挖掘。




第十章 · 大地之孕


永吉，我曾经去过多少村庄。
我不会用八面来风叙述你。
在永吉，想确认家乡的风采
提供未来和方向——
我不想用家乡的河山唱风雅颂。
永吉是扎实的。
她为吉林省承载历史的负重和转折。
这里的河流和土地
恩养镇子、村落、田野、人群
也孕育草木、庄稼、诗人和英烈。
永吉，你一直在感动我——
像河套里的石头
磨圆了，还在原地。


永吉，你有四季景色，你拒绝提供浮华
只提供想象、美和大爱——
我看见阳光在为永吉编织金色篱笆
瀑布一样落下来。
稻谷金黄，豆荚变黑——
谁来收下这秋天的事物？
来吧，你闻一闻永吉的风
闻一闻永吉收割完的土地——
风从故乡的身边而来
你吸一口，能安神止咳。
风里有烧秸秆的烟味
有牛粪味，有新翻的泥土味
和一把镰刀
浸了一百年的铁腥。


银装素裹的北方就要过去。
永吉心装更大的情怀——
春天如期等着你。
永吉敞开胸膛
迎接一场
新的哺乳。
冰溜子从檐角垂落
扎进泥土
成了寒的楔子。
春天正从这间隙
挤进来。


在永吉，每一个黎明
都是重新拆封的。
大地把夜晚叠好
放进历史的抽屉里。
然后摊开自己
等新的脚印
踩上来。


那些脚印里
有你，有我
有叫不出名字的
祖祖辈辈。
他们走着走着
就走成了
永吉本身。


2019.秋初稿，2026.4.27.终稿。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