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纪的同学聚会
杂文/李含辛
四月的宁乡十中,细雨初歇。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挤在特意布置的老教室里,当讲台上昔日同窗一声“起立”响起,他们挺直腰板,齐声喊出“老师好”。
那声音穿透五十年烟尘,震得状元亭的檐角新叶簌簌,也震得人心发颤。皱纹里的青春,在这一刻突然舒展开来。
五十年前的少年,踩着田埂上学。冬风灌进教室,土坯炉旁搓手背书;夏阳灼人,泥地里抢球的身影溅起泥点。没有题海压顶,物理课是亲手装响的喇叭,语文课是去生产队写调查报告。毕业那天的告别,是沿着田埂挨家串门,一碗碗芝麻豆子茶的热气里,彼此的家门便刻进了心里。
一别经年,有人把青春铺在青藏高原的铁轨旁,有人把粉笔灰染白了鬓角,有人在老家的稻田里种了一茬又一茬岁月。命运将他们吹散,却吹不散心底那个坐标——宁乡十中。只要这四个字响起,耳畔便回荡起当年的读书声、田埂上的脚步声,还有那句未曾出口的郑重道别。
为这场重逢,李勇为在时光的尘埃里翻找了一年。旧通讯录、户籍档案、山村小道上的打听……当最后一位失联者在电话那头唤出他的小名,七十岁的老人握着听筒,喉头哽咽。那声呼唤,如同当年放学时巷口的招呼,提醒着彼此:无论走多远,都是十中老樟树底下走出的孩子。
八十五岁的马老师被搀进休息室,浑浊的目光扫过操场蹒跚的背影,手指倏地抬起:“那是三班的体育委员,跑起来像阵风!”话音未落,那背影已急急转身,踉跄奔来,一把握住老师枯瘦的手。岁月轰然倒转,少年与老翁,在熟悉的风里重叠了身影。
有人掏出纸页泛黄的情书,墨迹洇开了,写信那个蝉鸣聒噪的下午却清晰如昨;有人摩挲着珍藏的军功章,说起边疆寒夜里,收到同学寄来的家乡茶叶时喉头的滚烫;不知谁起了头,校歌在人群里低低响起:“扶王山下,献宝台前……”沙哑的合唱中,无数双眼眶悄悄洇湿。
这场盛大的归来,何止为清点人头?当那声迟了半个世纪的“老师好”响起,他们敬的不是讲台上的人,而是那段共度的、沾着泥土味的青春,是共苦同甘的滚烫岁月,是生命深处永不磨灭的“同学”二字。
临别时,老人们互相拍着肩膀叮咛“常联系”,一如当年校门口挥别的少年。他们知道,下一次相聚或许遥远,但只要心里装着彼此,便不算分离。有些情谊,像十中那棵老樟树,根扎在岁月的厚土里,任凭风霜,枝叶总向着天空舒展,苍翠如初。
风又拂过状元亭,带着泥土的微腥,恍惚夹杂着1976年的书声。一群白发少年,怀揣半世纪的风雨,从四面八方归来,只为赴一场青春的约。这约期,永不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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