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挖掘
台北六张犁公墓。
天色未亮,雾气贴着地面游动。公墓深处一片荒僻的角落,荒草长得与人齐高。几盏手电筒的光束在草丛中摇晃,像迷路的萤火虫。
六名工人握着铁锹,站在一块无字的旧墓碑前。墓碑倾斜,表面爬满青苔,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头。
海峡两岸葬仪交流协会的刘先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他年约六十,戴眼镜,穿深色夹克,神情肃穆。
“就是这里了。”刘先生低声说,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编号零七三。”
工人们开始挖掘。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闷钝,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泥土潮湿,带着雨后特有的腥气。
天色渐亮,雾气慢慢散去。
刘先生蹲在坑边,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往下看。墓穴已经挖到一米多深,工人们放慢了动作,改用小铲和刷子。泥土中出现了一截暗褐色的木板,朽蚀严重,边缘已经碎成粉末。
“小心些。”刘先生说。
工人用刷子一点点扫去木板上的浮土。木板表面露出一行刻字,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磨平,但依稀可辨。
“陈琳。安徽六安。民国三十九年。”
民国三十九年。公元一九五〇年。
刘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是他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工人们继续挖掘。棺木完全露出。它太小了,太薄了,像是仓促拼凑起来的。木料已经糟朽,颜色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刘先生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陆那边,合肥。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陈佩芳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望着窗外。她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还清亮。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里有一对年轻夫妇和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抱在母亲怀里,裹着襁褓。
那是她。她那时一岁。
茶几上的手机还在震动。她缓缓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陈奶奶,台北那边来电,找到了。”
她没有说话。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说墓穴已经起掘,说棺木保存情况尚可,说后续火化手续正在办理,说预计二十七日骨灰可以运抵合肥。
她始终没有说话。
电话挂断后,她慢慢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苍老的手,关节变形,青筋凸起。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掌心里。
她今年八十七岁。她的哥哥离家的时候,她九岁。八十六年了。
那是民国十九年,一九三〇年的夏天。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十岁的陈琳蹲在天井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穿着白色的短褂,晒得黝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写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克凡!”母亲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喝了再写。”
克凡是陈琳的字。他抬起头,冲母亲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又把碗递回去。
“妈,妹妹醒了没有?”
母亲朝屋里看了一眼。婴儿的啼哭声从里屋传出来,细嫩,绵软,像小猫叫。
“醒了,你去看看吧。”
陈琳跑进屋里。里屋光线昏暗,一张老式木床上,一个裹着红色襁褓的婴儿正挥舞着小拳头,哭得满脸通红。他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止住了哭声,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妹妹。”陈琳轻声说,“妹妹别哭,哥哥在呢。”
婴儿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母亲端着绿豆汤走进来,笑着说:“她认得你了。你每天都要来看她好几回,她当然认得你了。”
陈琳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手指的小手,笑了。
“妈,妹妹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大名呢。你爸说让你取。”
陈琳想了想,认真地说:“叫佩芳。陈佩芳。”
“佩芳?”母亲念了一遍,“好听。克凡取的名字,一定好。”
婴儿握着陈琳的手指,不哭了,也不闹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棺木被小心翼翼地抬出墓穴。
棺盖已经朽烂,掀开的时候,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叹息。棺内,遗骸被一层薄土覆盖,骨骼的轮廓依稀可辨。几块衣料的残片黏附在泥土中,颜色已经无法分辨。
刘先生蹲在棺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对着棺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工人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默默地站着。
一只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落在棺木的边缘上。
那是一只很小的蝴蝶,翅膀是淡黄色的,边缘有一圈黑色。它停在朽木上,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刘先生看着那只蝴蝶,怔住了。
蝴蝶慢慢张开翅膀,又合拢。它没有飞走,就那样停在棺木上,安安静静的。
“你是来送他的吗?”刘先生轻声说。
蝴蝶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在那里,翅膀一张一合,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说的话。
第二章 离家
一九三八年春天,六安陈家老宅。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十八岁的陈琳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收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上海沦陷了。南京沦陷了。徐州会战正在进行。
父亲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沉重。他在陈琳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克凡,你想好了?”
陈琳抬起头,看着父亲。他没有犹豫。
“想好了。”
“黄埔军校?”父亲的声音很轻,“分校在长沙。”
“是。”
“那是国民党的军校。”
陈琳沉默了一下。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说,“现在不是分党派的时候,是把日本人赶出去的时候。”
父亲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妹妹才九岁。”父亲说,“她还小。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陈琳低下头。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
堂屋门口,九岁的陈佩芳探出半个脑袋。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大人们的表情很奇怪。
陈琳发现了她,招手让她过来。她蹒跚过去,扑进哥哥怀里。
“妹妹。”陈琳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哥哥要出远门了。”
陈佩芳抬起头,眨着眼睛看他。
“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去做什么?”
陈琳想了想,说:“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陈琳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紧了妹妹。
“等哥哥回来。”他说。
陈佩芳记得那一天。
她记得哥哥背着一个包袱,沿着田埂路走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问母亲:“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正在收衣服,把晒干的床单叠好,抱在怀里。她没有回答。
“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陈佩芳又问了一遍。
母亲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母亲蹲下来,把床单放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等你长大了,哥哥就回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什么东西,陈佩芳当时看不懂。
“快了。”母亲说。
一九三九年,长沙。
陈琳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站在黄埔军校分校的操场上。操场上尘土飞扬,几百名学员正在操练。口令声此起彼伏,脚步声整齐划一。
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陈琳的额头上有汗,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教官从他面前走过,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陈琳。”
“哪里人?”
“安徽六安。”
“读过书?”
“读过几年私塾,后来上了中学。”
教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晚上,宿舍里熄了灯。陈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他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
照片上,九岁的陈佩芳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桂花树下,咧嘴笑着,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那是他离家前一天拍的。他带着妹妹去镇上的照相馆,妹妹第一次拍照,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说,就这样,别动。摄影师喊了一声“看这里”,妹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妹妹,”他轻声说,“等哥哥回去。”
第三章 箱子
一九四九年春天,六安。
二十九岁的陈佩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藏青色的列宁装。她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教语文。
信是她的大哥寄来的。大哥在信上说,克凡前些日子路过南京,回家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翻旧书。临走的时候,他把一箱书留在了家里,说是用不上了,让家里人替他收着。
陈佩芳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衣兜里。
她走到院门口,朝外望去。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人在犁地,牛哞哞地叫。她站了很久。
她记得哥哥走的那年,她九岁。哥哥抱了抱她,说等哥哥回来。然后他背着一个包袱,沿着这条田埂路走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她一直等着。等了十一年。
傍晚,陈佩芳把那个箱子从书房里搬了出来。
箱子不大,是普通的木头箱子,漆面已经斑驳。她把箱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用湿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箱子的锁扣已经锈住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撬开。
里面是一些书。有《古文观止》《论语》《史记》,还有一些手抄的笔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轻轻拂去灰尘。
箱底,她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十八岁的陈琳穿着黄埔军校的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八年,长沙。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
那是他刚到军校的时候。
陈佩芳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她的哥哥,如果还活着,也三十五岁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堂屋外面,蝉鸣声响成一片,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那天晚上,陈佩芳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院门口,看着哥哥沿着田埂路走远。她拼命地喊,哥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哥哥没有回头。她追了上去,赤着脚跑在田埂上,草叶划破了她的脚踝,她不觉得疼。她跑啊跑,可是哥哥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她摔倒了。
她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扶起了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男人的脸很模糊,她看不清。但那个人的声音她认得。
“妹妹别哭,哥哥在呢。”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公鸡在打鸣。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
她的脸上全是泪。
一九五〇年秋天,六安。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陈佩芳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她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柔。
她的丈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佩芳,”他把茶递给她,“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镇上来了人,打听你哥的事。”
陈佩芳抬起头。
“什么人?”
“说是民政部门的。他们登记一下户籍信息。问了你哥什么时候出去的,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写信回来。”
陈佩芳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去台湾了,一直没有消息。”
桂花落在婴儿的襁褓上,一小朵,金黄的颜色。
陈佩芳把那朵桂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他会回来的。”她说。
第四章 台北
一九五〇年春,台北。
一间逼仄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运输路线图,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表格。
三十岁的陈琳穿着一身国民党军装,坐在办公桌前。他的军装很整洁,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低着头,正在填写一份运输物资清单。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灯罩上落着一只飞蛾。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台北的夜,安静,沉闷,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古文观止》,翻开。书页中间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地名。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整理出来的情报,是国民党军队在台湾西海岸的兵力部署和防御工事分布。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合上书。
书放回抽屉。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月光淡淡的。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六安老宅的院子里,他抱着九岁的妹妹坐在桂花树下。妹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哥哥你看,月亮上有个人。
他说,那不是人,那是嫦娥。
妹妹说,嫦娥是谁?
他说,嫦娥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她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妹妹说,她不想回来吗?
他想了想,说,她回不来了。
妹妹说,那我不要吃仙药,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他笑了,抱紧了她。
走廊尽头,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很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平稳,从容,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晚上,台北街头。小雨。
陈琳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走在台北的街头。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伐很快,但不慌张。雨不大,但足以打湿他的肩膀。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书店。书店的老板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他把情报夹在《古文观止》里,交给老板,老板再通过秘密渠道将情报传递出去。
他转过一个街角,书店就在前面。灯还亮着。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停下了脚步。
书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便衣。他们的站姿不对,太直了,太僵硬了,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琳没有转身,也没有加快步伐。他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从书店门前走过。他的余光看到那两个人正盯着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很暗。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步伐依然平稳。
他走到巷子深处,停下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情报还在公文包里。他没有机会销毁。
他睁开眼睛,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野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静静地盯着他。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陈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拍了拍袖子上的雨水。
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陈组长,”一个声音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琳没有动。他看着手电筒光后面的那张脸,认出了那个人。那是他的同事,运输署的方处长。
“方处长,”陈琳说,“这么晚了,还在办公?”
方处长没有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愤怒。
“陈组长,我也不想这样。”他说,“上峰有令,所有可疑人员都要过一遍。你是黄埔毕业的,老同志了,按理说不应该。但是有人举报你,我就不能不办。”
陈琳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做对不起国家的事。”他说。
方处长叹了口气。
“走吧,到了再说。”
两个便衣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陈琳的胳膊。他没有挣扎。
手电筒的光熄灭了。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那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保密局看守所。审讯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
陈琳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审讯官,穿着笔挺的军装,面无表情。另一个是记录员,埋头在纸上写字。
“陈琳,”审讯官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在报告上写你态度良好。”
陈琳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平,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看书一样。
审讯官等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他走到陈琳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着他。
“黄埔军校第十五期,”审讯官说,“你是黄埔生,是国家培养的人才。你这样对得起校长吗?”
陈琳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审讯官。
“我对2得起国家。”他说。
审讯官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继续。”他对门外说。
门开了,两个宪兵走了进来。
第五章 等待
一九六五年夏天,六安。
陈佩芳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个旧木箱。
她四十四岁了,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她在村里的小学教了将近二十年的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每年开学的时候,她都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孩子走进来。有些孩子的脸,会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
今天她又把箱子打开了。这些年来,她每隔几年就会打开一次,把那些书翻一翻,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一看。书页越来越黄,照片上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依然笑得很灿烂。
她把照片举到窗前,就着亮光仔细地看。
她忽然发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妹妹……佩芳……平安。”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蝉鸣声很大。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那是哥哥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下的。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哥,”她轻声说,“你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桂花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陈佩芳的丈夫问她:“你还在等吗?”
他们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女儿已经睡了,屋子里很安静。
“等什么?”陈佩芳问。
“等你哥。”
陈佩芳没有说话。
“佩芳,”丈夫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要有个准备。”
陈佩芳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他还活着。”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
一九七五年,一个秋天的傍晚。
陈佩芳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镇上的邮电所。
邮电所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一个柜台,一个邮递员。邮递员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
“老李,”陈佩芳说,“有没有我的信?”
老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
“台湾来的也没有?”
老李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陈老师,”他说,“我跟你说实话吧。台湾来的信,就算有,也到不了你手上。”
“为什么?”
老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两岸不通邮。就算有人从台湾寄信过来,也是先送到上面去,审查过了才能往下发。你哥要是真从台湾寄信来,那信先得让不知道多少人看过,能不能到你手上,那可说不准。”
陈佩芳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老李。”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邮电所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慢。
她想,如果哥哥真的寄了信来,那封信现在会在哪里呢?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手里,被拆开了,被读过了,然后被放在某个抽屉里,落满了灰尘?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第六章 枪声
一九五〇年深秋,台北马场町。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马场町刑场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沙土地上长着稀疏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琳被押上刑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帽子。他的脸上还有伤,但已经结了痂。他的左眼仍然有些肿,但能睁开了。
他的步伐很稳。从囚车到刑场,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清楚。
他被带到了沙土地中央。执行者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一个军官展开一份文件,念了些什么。风很大,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念完了。军官看着陈琳。
“陈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琳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六安老宅的院子。夏天的傍晚,他抱着妹妹坐在院子里。妹妹指着天边的晚霞说,哥哥你看,天烧起来了。
他说,那不是烧起来了,那是晚霞。
妹妹说,晚霞真好看。
他说,嗯,真好看。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沙土地。
“我没有要说的。”他说。
军官沉默了一下,退后了几步。
陈琳闭上了眼睛。
枪声。
沙土地上,一只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跳了两下,跳进了一蓬枯草里。
风还在吹。
风停了。
陈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天空中。
他低头看去,看见沙土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一动不动。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在走过去,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陈琳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觉得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轻了。不是身体上的轻,是整个人的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蒲公英,像——一只蝴蝶。
他飞起来了。
他飞过铁丝网,飞过街道,飞过台北的天空。他看见海水,看见岛屿,看见大陆。他飞过海峡,飞过平原,飞过河流,飞过村庄。
他飞到了安徽六安。
他看见一座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粗了很多。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飞进去。
堂屋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灯下。女人很年轻,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藏青色的列宁装。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
陈琳看着那个女人。他认出了她。
那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那时候还年轻,还不到四十岁。她坐在灯下,轻轻地拍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哼着什么。
陈琳凑近了一些,想听清楚她在哼什么。
是一首老歌。他小时候,母亲也这样抱着他哼过。
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飞过去,停在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没有察觉。她依然轻轻地拍着婴儿,嘴里哼着歌。
那只蝴蝶停在母亲的肩膀上,翅膀一张一合,安安静静的。
婴儿醒了。
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肩膀。她看见了那只蝴蝶。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抓。
母亲低下头,看见了女儿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肩膀上什么也没有。
“你看什么呢?”母亲笑着问。
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还在空中抓。
母亲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婴儿的小手摸到了母亲肩头的衣服,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她扭过头,四处找。
蝴蝶已经不见了。
第七章 墓碑
一九九〇年冬天,六安。
七十岁的陈佩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托人从香港辗转寄来的,写信的人是父亲生前的一位旧友,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信上说,他托人多方打听,得知克凡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具体的细节,他还在查。
陈佩芳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一会儿就化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雪花落下来。
她的手放在抽屉上,没有动。
一九九五年春天,台北六张犁公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公墓的荒僻角落,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当年的一位狱友画的,上面标注了零七三号墓的位置。
老先生找了很久,终于在那片荒草丛中找到了那块无字的墓碑。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墓碑前的枯草和泥土。墓碑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陈琳。安徽六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把酒慢慢洒在墓前。
“克凡兄,”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二〇〇五年秋天,六安。
陈佩芳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本《黄埔军校同学录》。
一个年轻人坐在她对面,是她侄子的儿子,在上海读研究生。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是他从台湾的档案馆里查到的。
“姑奶奶,”年轻人轻声说,“查到了。陈琳,黄埔十五期,安徽六安人。一九五〇年在台北马场町执行。”
陈佩芳没有说话。
年轻人把资料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清了,老了,眼睛花了。
“确定吗?”她问。
“确定。”年轻人说,“台北那边有档案,还有当年同狱的人的证词。”
陈佩芳把资料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客厅里的老钟敲了五下,下午五点了。
陈佩芳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她说,“我只有九岁。”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抱过我。我记得。他每天都要来看我,每天都要抱我。我妈说的那些,我其实记得。我记得他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指着月亮给我讲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
“他给我取的名字。佩芳。他说好听。”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那张纸。
“五十五年。”她说。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第八章 视频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台北六张犁公墓。
一个人站在零七三号墓前。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他叫林晨,网名“远山”,是旅居台湾的六安籍人士。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视频。
“各位朋友,我是远山。我现在在台北六张犁公墓。这里长眠着一位我们六安的老乡,他叫陈琳,一九二〇年出生,一九五〇年在这里牺牲。”
他把镜头对准那块无字的墓碑。
“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帮他找找家人。七十五年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亲人在等他。”
他把手机放在墓碑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拭墓碑上的青苔和泥土。
“陈琳前辈,”他一边擦一边说,“六安的老乡来看你了。”
他擦了很久。青苔很厚,有些地方已经渗进了石头里,擦不掉了。
墓碑渐渐显露出原来的样子。字迹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了。
林晨退后两步,看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把视频传到了网上。
六安,陈佩芳家。夜里。
陈佩芳坐在床上,已经准备睡了。她八十六岁了,耳朵不太好,眼睛也花了,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看。
照片已经很旧很旧了,她用一块手帕包着,手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照片从手帕里取出来,凑到台灯下看。
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笑得很灿烂。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可他永远那么年轻。
她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
“哥,”她说,“你还在那边吗?”
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的侄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激动。
“姑奶奶!姑奶奶!找到了!”
陈佩芳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我哥的墓?”她问。
“找到了!在台北!有人拍了视频,民革的人核实了,就是姑爷爷的墓!”
陈佩芳怔怔地看着他。
“烈士,”侄孙说,“姑爷爷被追认为烈士了!”
陈佩芳的手开始发抖。她伸出手,侄孙把手机递给她。她看着屏幕上的视频,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的字。
陈琳。安徽六安。
她看不清了。眼泪模糊了一切。
她把手机还给侄孙,然后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要去接他。”她说。
那天晚上,陈佩芳又做了一个梦。
她又变成了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院门口,看着哥哥沿着田埂路走远。这一次,她没有喊,也没有追。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走。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哥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远远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
第九章 回家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台北六张犁公墓。
蝴蝶还停在棺木上。
工人们已经开始处理遗骸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骨骼按顺序放入收纳袋中,每放一块,都轻轻地擦拭干净。
那只蝴蝶飞了起来,在棺木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了收纳袋上。
刘先生看着那只蝴蝶,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是某本书里。
“魂兮归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蝴蝶张开翅膀,又合拢。
三月二十七日,台北松山机场。清晨。
天色微明。松山机场的货运区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人在忙碌。
刘先生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的骨灰坛,站在货运通道的出口。骨灰坛不大,红布裹得很仔细,四角系着结。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海峡交流基金会的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核对了文件,点了点头。
“可以了。”
刘先生把骨灰坛交给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制的旅行箱里,四周用软垫固定好。
旅行箱合上。拉链拉好。
刘先生看着那个旅行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离地。
台北的晨光中,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合肥新桥国际机场。上午。
机场到达大厅里,陈佩芳坐在轮椅上,由侄孙推着。她的膝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双手紧紧握着花束的包装纸,指节泛白。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是陈氏家族的晚辈。没有人说话。
广播响了。从台北飞来的航班已经降落。
等待。
到达通道的玻璃门一次次打开,旅客们拖着行李走出来。每一次门开,陈佩芳都会微微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去看。然后门关上,她慢慢坐回去。
再一次门开。
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骨灰坛。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佩芳看着那个红布包裹。
她看见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侄孙想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住了。
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年轻男子走到她面前,双膝跪下,将骨灰坛高高举起。
“陈奶奶,陈琳烈士回家了。”
陈佩芳低下头,看着那个红布包裹。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覆在骨灰坛上。
红布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她摸到了。
她终于摸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红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弯下腰,将脸贴在骨灰坛上。
七十六年。
哥哥说,等哥哥回来。
他回来了。
车队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江淮平原一望无际。麦田青青的,油菜花正开得旺盛,金灿灿的一大片。
陈佩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坛。
红布上还有她刚才的泪痕。
“哥,”她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第十章 化蝶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清明前夕。六安,青山集中安葬烈士陵园。
陵园坐落在青山脚下,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边。
上午九时。天色清朗,微风。
烈士陵园里,一块新的墓碑竖立在一片青松之间。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金色的字:陈琳烈士之墓。一九二〇——一九五〇。
墓碑前摆满了花圈和花束。民革合肥市庐阳总支敬献的花圈摆在最前面,白菊黄菊,素净庄重。
陈佩芳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墓碑前。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泥土。
那是她从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带来的。桂花树下的泥土。
她弯下腰,把那把泥土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哥,”她说,“这是家里的土。你闻闻。”
她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你走的那年,我九岁。你抱了抱我,说等你回来。我等了七十六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你累了。你好好歇着吧。”
风吹过田野,油菜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一只蝴蝶飞来了。
它是从油菜花田的方向飞来的,飞过青松,飞过花圈,落在了墓碑的顶端。
它停在那里,翅膀一张一合。
黄黑相间的翅膀,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
陈佩芳抬起头,看着那只蝴蝶。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八十七岁的老人,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被哥哥抱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哥哥你看,月亮上有个人。
蝴蝶张开翅膀,在墓碑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油菜花田的方向飞去了。
它飞得很高,很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黄点,消失在金色的花海之中。
陵园里,青松肃立。
墓碑上的金色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佩芳坐在轮椅上,手还放在墓碑上。
风轻轻地吹着。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
她看见十八岁的哥哥蹲在天井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穿着白色的短褂,晒得黝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她看见他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他说,妹妹别哭,哥哥在呢。
她看见他背着一个包袱,沿着田埂路走了。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见他穿着黄埔军校的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
她看见他坐在桂花树下,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他说,那不是人,那是嫦娥。她说,嫦娥是谁?他说,嫦娥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她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她说,她不想回来吗?他想了想,说,她回不来了。她说,那我不要吃仙药,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他笑了,抱紧了她。
她睁开眼睛。
墓碑还在。青松还在。风还在吹。
她把手从墓碑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哥,”她轻声说,“我也快了。到时候我去找你,你还认得我吗?”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油菜花田里,那只蝴蝶已经不见了。
但它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飞着。
翅膀一张一合。
安安静静的。
作者简介:何铜陵,男,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地质队员,报刊记者,现为生态文学特约作家。出版诗集《梳阳光》《已作丰熟》等。获冰心儿童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