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时,武功山脉像一道青黑色的屏风,将寒风挡在外头。山脚下,大江边村就窝在这避风的褶皱里,五十多户人家散落在河湾与梯田之间,远远
望去,黑瓦黄墙的屋子像是随意撒在山坡上的棋子,被一条蜿蜒的土路串联
起来。
村口立着一棵八人合抱的老樟树,树干上满是瘤节和裂痕,树皮黝黑如
铁,树冠却依然茂密,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摆着几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
是村里老人讲古、孩童嬉戏的地方。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
“汉某某年栽”几个字,真假无人考证,但村里人都信。樟树根下压着三五个
无字的石碑,底下埋着些说不清来历的尸骨。
一条大河从村前流过,水色清碧,近岸处能看见游鱼在卵石间穿梭。河
上没有桥,只有十几块凸出水面的踏脚石,被经年累月的鞋底磨得圆润发亮。
对岸是层叠的梯田,金黄的稻子已经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田埂上晒着新
打的豆秸。靠近山脚的坡地种着桑麻,几个妇人正弯腰采着最后的秋桑叶,
她们的蓝布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PAR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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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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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子不纳粮、不缴税,连里长都装不知道有这地方。五十多户人家,
倒有四十户是外来的 —— 有杀了豪绅逃命的佃农,有卷了赌场银子跑路的打
手,有得罪了上官的衙役,还有几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闲杂。他们在山
脚下开荒,在河滩上种麻,在山林里下套子,偶尔也结伙去山口岩外“做
趟买卖”。
村东头的老蔡家是猎户,屋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野鸡和兔子。老蔡年轻
时在袁州府当过捕快,因为放跑了个被冤枉的书生,自己反倒成了逃犯。此
刻他正蹲在门槛上磨猎刀,刀身映出他左颊上那道蜈蚣似的疤。隔壁的孙寡
妇在院子里煮麻线,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她那张曾经很漂亮
的脸熏得通红。她男人去年在山口岩外劫了队官盐,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正午的日头暖烘烘的,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河滩上翻螃蟹。最大的那个孩
子突然直起腰,指着对岸尖叫:“虎!老虎!”孩子们一哄而散,有个小的绊
倒在卵石滩上,哇哇大哭。
对岸林子里,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一闪而过。
正在晒豆子的张驼子眯眼看了看:“是母虎,带着崽子呢。”他原是赣州
府的刽子手,因为砍了不该砍的头,连夜逃进山里。如今他种豆子是一把好
手,就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
村民们并不惊慌。那虎踞在山口岩已经三年,咬死过两个税吏、三个土
匪,却从不下山祸害牲畜。有它守着进出山的唯一通道,官兵土匪都不敢来,
倒成了村子的守护神。
日头偏西时,老樟树下聚了七八个汉子。瘸腿的李铁匠掏出一个粗陶酒
壶,众人轮流咂一口。他们商量着明天进山收陷阱的事,谁去东沟,谁走西
岭,分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手上都沾过血,但在大江边村,他们只是种地的、
打猎的、编筐的。
暮色四合时,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孙寡妇家的灶上炖着山鸡,香味飘
到河边。几个孩子趴在蔡家窗台下,听老蔡讲他当捕快时破的奇案 —— 当
然,故事里那个英明神武的捕快姓王,不姓吴。
更深露重时,山口岩传来一声虎啸。村里的狗集体噤声,连最爱吠的黄
人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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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的黑狗都缩进了窝里。河边的芦苇丛中,几只夜鹭扑棱棱飞起,在月光
下划出几道白影。
大江边村的夜晚,比山外的任何地方都安静。
大江边村最西头,紧贴着山脚的地方,歪着一栋孤零零的土屋。墙是沙
土混着草秸夯的,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屋顶铺着树
皮和茅草,几处塌陷的地方用石块压着,风一过就簌簌地掉渣。
门口堆着杂乱的物什 —— 裂了缝的陶罐、发霉的竹篓、几根没劈完的
柴,还有一只瘸腿的木凳,凳面上积着昨夜的雨水。一只瘦猫在杂物间逡巡,
突然叼起什么,飞快地蹿进了屋后的草丛。屋里终年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潮湿的霉气。莫家娘俩三年前躲债进山,
女人当时还能挺直腰板开荒种菜,如今却只能瘫在里屋的木板床上。那床褥
子早没了本色,泛着可疑的黄渍,边角处露出乌黑的棉絮。十八岁的告莫每
天清早要去溪边打水,陶瓮太重,他细瘦的胳膊总是绷出青筋。
灶台边堆着晒干的野菜和半袋发霉的糙米。告莫煮粥时会偷偷多抓一把
米,但锅里的水总还是清澈得能照见人。有次秧姐送来条鱼,他在灶前愣了
半天 —— 竟忘了该怎么料理荤腥。
傍晚的山风穿过墙缝,吹得油灯忽明忽灭。女人在里屋咳嗽,声音像破
风箱似的撕扯着。告莫蹲在门口磨柴刀,铁锈混着溪水,在磨刀石上淌出淡
红色的痕。
告莫是山里出了名的“人物”,十八岁出头却活成了乡亲们茶余饭后的谈
资。他总佝偻着瘦猴似的身子,一双滴溜溜转的三角眼见到值钱物件就发亮,
鼻尖上那颗长毛的黑痣随着贪婪的表情一抖一抖。平日里不是蹲在村口杂货
店听人聊生意经,就是借着赶集在人堆里“不小心”碰掉别人的荷包。
他那间歪斜的木板房里总飘着炖鸡香 —— 后山谁家丢了活禽,第二天准
能看见告莫嘴角泛着油光。最绝的是他偷完张家摸李家的本事,被逮着了就
缩着脖子嘿嘿笑,露出两颗发黄的门牙,活像只偷了腥的野猫。
古城,陈都尉的阴影下,连空气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告莫缩在自
家低矮、散发着霉味的土屋里,听着隔壁妻子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像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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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子一样剐着他的心。米缸早已见底,药更是奢望。窗外,是叛军巡逻兵沉重
的皮靴声和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惨叫。活着,在这里,是种煎熬。
一天,他在城西荒废的破庙附近,试图寻找些能果腹的野菜时,意外撞
见了一伙人。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混杂在流民中毫不起眼,但告莫那
双被生活磨砺得异常敏感的眼睛,却捕捉到了大江边来了不同的人,尽管极
力掩饰,但行走间残留的步态、偶尔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以及不经意露出
的、与普通流民截然不同的旧伤疤,都透着一股子行伍的气息。他们是散逃
的汉军官兵!告莫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得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以前驻守城门的汉军。
告莫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张贴在城门旁、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告
示。陈都尉悬赏重金,缉拿任何敢于反抗或藏匿的汉军官兵。赏金的数目,
足以买下够他妻儿吃上几个月的米粮,甚至 …… 可能够请个像样的郎中。
贪念,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告莫因饥饿和绝望而脆弱不堪的
心脏。他迅速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匆匆离开。但那些官兵藏身的大
致方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两天,告莫如同行尸走肉。母亲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他看着
家徒四壁,看着亲人濒死的痛苦,那笔悬赏的铜钱在他脑海里叮当作响,越
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被叛军发现告密可能带来报复的恐惧,和那些官兵
也曾是保护他们的人仅存的一丝良知,像两股力量撕扯着他,但最终,对眼
前亲人即将逝去的恐惧和对改变绝望处境的渴望,压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在一个天色阴沉、如同他心境的黄昏,告莫像幽灵一样溜到了叛军设在
城东的一个哨卡。他低着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发抖,对着一个满脸横肉、
敞着怀的小头目,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泄露了那个破庙的位置和
汉军模糊的样貌特征。
“你确定?”那小头目斜睨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刀柄。
“…… 小的,小的认得一人,像是 …… 像是的。”告莫感觉后背瞬间被冷
汗浸透。
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好!若
人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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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属实,赏钱少不了你的!”他随手丢给告莫几个粗糙的麦饼,像打发一条
狗。莫因慌忙接住,紧紧攥在怀里,那点微薄的食物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
当夜,叛军如嗅到血腥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座破败的庙宇。没
有激烈的喊杀,只有短促而残忍的闷响,绝望的怒吼被扼杀在喉咙里,以及
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告莫蜷缩在自家角落,死死捂住耳朵,却仿佛能清
晰地听到那一切。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汉军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可能充满惊愕
与愤怒的眼睛,仿佛在黑暗中穿透墙壁,死死盯着他。
..第二天清晨,城中心通往“将军府”的主道上,那个简陋的刑架再次派
上了用场。几具新鲜的、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高高挂起,其中一具,脸上那道
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 —— 那是王校尉。乌鸦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城里的
百姓麻木地走过,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只有更深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
心头。
告莫也混在人群中,他不敢抬头,怀里的几个麦饼像冰块一样寒冷。他
最终拿到了一小袋沾着可疑污渍的铜钱,沉甸甸的,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这钱买了米,抓了药。母亲的咳嗽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然而,告莫变了。他不敢出门,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总觉得那死去的
王校尉在阴影里看着他。风声鹤唳,叛军巡逻兵的每一次呼喝都让他心惊肉
跳,他害怕被人认出,害怕那些被围捕官兵的同伴知道是他告的密。那袋用
血染红的赏金,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而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新枷锁,将他
更深地拖入了恐惧的深渊。他出卖了曾经的守护者,换来的不是生路,而是
灵魂永无宁日的煎熬,成了这腐朽地狱里,一具比行尸走肉更加可悲地活着
的幽灵。
最近这无赖突然讲究起来,三天两头往村西头秧姐家溜达。把偷来的麻
布头硬说成城里买的稀罕货,说话时搓着皴黑的手,眼睛却直往秧姐装嫁妆
的红木箱上瞟。村里老人见了直摇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 这混账惦记的
怕是秧姐她爹的棺材本儿哩!”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草药和潮湿霉烂混合的怪味。告莫揣着那袋沾着血污
的赏钱换来的几个铜板,脚步虚浮地晃到了城西角落一间更显破败的土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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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里是秧姐的家。秧姐是个性子泼辣刚烈,在这吃人的地方,像一株带刺的
野草般倔强地活着。告莫以前就对她有些龌龊心思,如今手里有了几个钱,
又刚做了那等亏心事,心绪纷乱,一股邪火夹杂着某种扭曲的“底气”涌了
上来。
他抬手,不是敲门,而是用力拍打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砰砰”
的闷响。
“谁啊?!”里面传来秧姐警惕而沙哑的声音。
“我!告莫!秧姐,开开门,有好东西给你!”告莫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
的调笑,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轻佻。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秧姐半张脸。她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
劳让她显得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告莫,带着毫
不掩饰的厌恶。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
“告莫?滚远点!老姐没空搭理你!”秧姐看清是他,立刻就要关门。
告莫眼疾手快,用肩膀死死抵住门缝,一股劣质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汗馊
味冲了进去:“哎,秧姐,别这么绝情嘛!看看,哥哥我有钱了!”他炫耀似
的晃了晃手里那几枚铜板,发出叮当脆响,身体却猥琐地往前凑,“买点肉,
打点酒,咱俩好好 …… 说说话?”
“呸!”秧姐一口唾沫几乎啐到他脸上,眼中怒火熊熊,“就你这几个沾着
人血的臭钱?拿着它滚去喂野狗!再敢胡咧咧,信不信老姐拿烧火棍捅烂你
的腚眼子!滚!”她骂得又急又狠,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同时使出
全身力气要把门顶回去。
告莫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点借着酒劲和铜钱撑起来的“底气”
瞬间被戳破,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羞辱的恼羞成怒。他仗着力气大,猛地一
使劲,竟将门彻底撞开!秧姐被带得一个趔趄,后退几步才站稳。
“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婊子!”告莫狞笑着踏进门槛,污浊的眼睛贪婪地
扫视着昏暗破败的屋内,准备继续他的污言秽语。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子最阴暗的角落 —— 那里堆着些破
烂杂物,一张破草席半掩着。草席边缘,赫然露出一角染血的、灰白色的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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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裤腿!那绝不是秧姐的衣物!更让告莫心脏骤停的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
微光,他瞥见草席下似乎有一个人形轮廓,一动不动,但胸口极其微弱地起
伏着!
告莫的酒意和邪念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脸色煞
白、正试图用身体挡住他视线的秧姐。秧姐的眼神里,除了愤怒,此刻更添
了巨大的恐慌!.
“呵 ……”告莫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极其冰冷、扭曲的笑容。那笑容
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发现猎物、足以将对方彻底踩进泥里的残忍快意。
他不再看秧姐,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舔过那堆杂物和染血的裤脚,最后定
格在秧姐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
“好 …… 好得很啊,秧姐!”告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我
说你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原来是家里藏着‘贵客’啊?”他故意把“贵客”
两个字咬得极重。
秧姐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身体死死挡
住那个角落,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尽管这阻挡在告莫眼中显得如此可笑。
告莫不再废话,他阴冷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大步跨出了这间充
满草药味和血腥味的破屋,反手狠狠将门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外,昏暗狭窄的巷子里。告莫站在那,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一种扭曲的兴奋和即将再次得手的贪婪。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秧姐
紧闭的房门,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王校尉的赏金救了我家,这汉军官的赏金 … 说不定还能让我翻身!”他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那抹残忍的冷笑彻底绽放开来,再无半分犹豫。他
不再像个醉鬼,反而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脚步急促而坚定地朝着城中
心 —— 陈都尉“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守卫的兵痞认出了这个不久前才来告密过的人。
“你又来干什么?”还是那个敞怀的小头目,斜睨着他。
告莫喘着粗气,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狠毒的笑容,凑近低声道:“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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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大鱼!绝对是条大鱼!秧姐,在家里藏了个受伤的汉军官!伤得不轻,跑不
了!就在她家破草席下头!”
小头目眼睛猛地一亮,黄牙再次呲了出来:“秧姐?那泼妇?嘿嘿,好!
这次要是真的,老子亲自剥了她的皮给你看!等着领赏吧!”他一挥手,立刻
有几个凶悍的兵卒跟着他,杀气腾腾地朝着秧姐家的方向扑去。
告莫站在将军府门口那对狰狞的石兽旁,望着兵痞们远去的背影,听着
他们兴奋的呼喝,感受着怀里即将再次增加的铜钱重量。他脸上那抹冷笑更
深了,仿佛已经预见到秧姐的凄惨下场和那汉军官被吊上刑架的景象。这一
次,他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彻底被那冰冷的赏金和报复的快感所淹
没。他彻底变成了一条依附在陈都尉这条毒藤上的、更卑劣的吸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