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豆子、海岛与半个父亲
——庞余亮济南谈好散文的秘密
李千树
2026年4月26日上午,济南冶金宾馆三楼礼堂,山东省散文学会主办的第九届散文创作大会系列讲座迎来第五讲。主持人是山东散文学会副会长周蓬桦,主讲人是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著名作家、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庞余亮。题目写在那里:《好散文的写作可能》。
“山东是散文大省,更是文学大省,海拔肯定比江苏高。”庞余亮一开口,就把山东的听众逗笑了。
他没有急着谈技法,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他的家乡江苏兴化,是百花之地,离汪曾祺的中堡镇不远,那里有个传说——关于金豆子的。庞余亮说,好散文就是金豆子。
每个人都欠自己十篇好散文
庞余亮1967年生于兴化一个贫寒农家,在十个孩子中排行最末。父母都是文盲,他六岁读书,十六岁考上大学,曾服侍中风的父亲五年,那是他最困厄的时期。“热爱文学,就要写好散文。”他说,“我们每个人永远都欠自己十篇好散文。”
《古文观止》给他的启示是:在文学史上,一个人能留下一两篇好文章就不错了。“但只要作品在,孔子就不死,苏轼也一直活着。”
谈到AI时代,庞余亮直言:“书斋写作已经死了,生活写作方兴未艾。”他说作家都是唯心主义者,“我们不能做海水,我们要做自己的海岛。”
亲情:那场下了无数遍的大雪
好散文的第一个富矿,是亲情。
庞余亮从孔子与孔鲤的关系讲起,讲到陶渊明与五个儿子,再讲到自己与父亲。他的成名作《半个父亲在疼》,写的是那个不识字的、不懂得如何当父亲的“半个父亲”——既写父亲的不好,也写父亲的好。他考上大学后父亲请客,反复叮嘱他要看好厕所;而《父亲的传家宝》里,则是另一面的温情。
“父亲们总死在秋天里”,他说,既有巴掌,也有糖。
他讲到《红楼梦》里的父子关系。贾宝玉挨打那一回,体现的是贾政的焦虑。贾珠之死,他推测不是打死,而是自杀。父亲不在家的四年,是宝玉最快乐的四年。但父子最终和解——父亲矮了,老了,开始拍儿子马屁了。第一百二十回的照应,是和解的回响。
朱自清的《背影》,写于1925年,那是朱自清因与父亲生气而远躲台州、温州之后。父亲不是第一次送站,考上北大后他曾带儿子游历南京,仿佛“御街夸官”。但生活中发生的并非都要写,要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那橘子,是一种象征。
汪曾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但庞余亮提醒我们,汪曾祺与父亲的关系其实不好,这甚至影响了他大学肄业。《钓鱼的医生》写的就是他的父亲。
讲到母亲,庞余亮提到了《母亲的香草》。而那场他写了无数遍的大雪——六岁半遇见的那场,至今还下在梦中和心头,后来才有了《大雪无垠》。“作家要经常回访自己,看见自己。”
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自己
第二个富矿,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自己。
庞余亮出身文盲家庭,却成长为作家。他回忆起在扬州城,曾逡巡于一座书亭前,为的是看见一本书——戴厚英的《人啊人》。那棵唐槐长在驼铃巷,“南柯一梦”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梦里的时间和空间,与现实生活中的是不一样的。文学就是一场梦。”庞余亮说,“作家要建立自己的时间与空间,要懂人情世故,知道人性的复杂性。作家必须是自己的皇帝,自己掌握自己,自己长自己。”
视角与本质:文学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
第三个富矿,是视角与本质。
他引用尼采的话:“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文学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鲁迅与闰土,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都是从独特视角生发出的独特感知。
他的“小先生三部曲”——《小先生》写在备课笔记簿背面,写寂寞,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小虫子》写饥饿;《小糊涂》写孤独。三部曲累计印数突破十万册,被称为中国版的《爱的教育》《昆虫记》和《童年》。
庞余亮说,作家都是敏感的“豌豆公主”。他举了鲁迅与周作人的对比:同样的家庭变故,同样的百草园,周作人写的《鲁迅的故家》里没有爱,因为他八岁就跟着爷爷坐牢了。
三种写作战略
庞余亮总结了三种写作战略。
命名与共情:写作是一半说、一半听,一半写、一半看,作家要与读者共同完成作品。他举了孙犁《亡人逸事》的例子。
想象与现实:文学是一场梦,梦高于生活,也来源于生活。
自我与宇宙:文学是一种病,写下去是唯一的治疗方式。“当下既是AI时代的到来,更是生活写作时代的到来,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们要有这种自信。”
他引用王世贞关于八仙的话,丘吉尔愤怒的照片,鼓励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既要相信有黄豆,也要相信有金豆子。我们要怀抱一块冰,去拥抱和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
在提问问答互动环节中,当有人问如何写出“异质感”,庞余亮说:写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卖花者在情人节前夜包扎玫瑰,被扎得鲜血淋漓,这就是别人不知道的。
当谈到个人写作计划,他说:“作家不能有野心,态度要老老实实,方法可以不老实。作家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自由的选择,不能太贪婪。”
当有教师问如何辅导孩子写高分作文,庞余亮回答:“作家就是通灵与招魂。高分作文要从生活中来,从生命中来。不能教学生编作文,而忽略生活细节。”
关于乡村写作,他说要面对农村的日益现代化和空心化,写那些新变化——年轻人都走了,多的是老太太、野猫、鸟等。
主持人的小结:
周蓬桦在总结时说,这是他近十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散文讲座。他归纳了庞余亮讲座的核心:阐释了伟大与光荣、写作与生活的关系;书斋写作已死,脱离生活的写作没有价值;作家要学会反省自己,正视自己等。
这场讲座最终留下的是这样一种声音,并始终萦绕在听众的耳畔:好散文是金豆子,作家要做自己的海岛,每个人永远欠自己十篇好文章。而写作,就是怀抱一块冰,去拥抱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2026年4月26日于济南冶金宾馆106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