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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狐滩的筏客子
作者:赵旭(澳洲悉尼)
写筏客子是我多年前萌发的愿望,但一直迟迟下不了笔。说起来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爷爷是一个“打帮伙”的筏客子。我羞于把我的先祖们赤裸裸地放在世人面前,让人们评头品足。但我又不能不把这段如黄河般变幻莫测的筏客子的生活告诉我的读者。
据我们骚狐滩苗姓家谱记载:始祖斗谷乳图,天生神人,老虎喂奶长大,力大善战。春秋时代为楚国将相。四世六相,后其玄孙斗贲皇迁至晋国,屡立战功,封了苗地,遂改姓苗。这段文字使我家祖祖辈辈为之荣耀,也是奶奶滔滔不绝灌输给爹,其后又唠唠叨叨教育我的经常话头。
苗姓家谱后面记载,至明代洪武二年,一世祖苗和兴一根扁担两只筐,只身由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来到黄河中间的骚狐滩定居,叩石垦壤,风餐露宿,使苗姓家族得以繁衍。由此我知道了我们苗家的祖籍在山西洪洞县。不知这棵槐树有多大,所有骚狐滩的各族姓人,都说其先人自大明年间从山西大槐树下迁徙来到了这里。
骚狐滩在黄河南岸的一片绿树林荫之中。一面傍山,一面靠水,方圆二十余里。据庄里人说第一个在这里安家落户的就是我的先祖苗和兴,这地名就是我那带点传奇色彩的先人爷来这里后起的。当时,骚狐滩是黄河中间的一片平地,滩上全是一人高的荒草,野鸭飞鸟成群结队,狐狸兔子随处可见。那些火红色皮毛的狐狸白日里追逐戏耍,晚夕里则变了女人来勾引我那穷得叮当作响的先人爷。我那先人爷虽然体壮力勇,但每晚还是难以应付众多骚气儿那么重的狐精妖女。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实在招架不住之后,一把火烧了滩上的荒草,绝了狐狸的隐身之处,骚狐滩从此徒有虚名,而无一个勾人魂魄的媚狐子了。
骚狐滩的刘四爷,在我去年暑假返乡的一天突然拉住我的手,颤抖着双唇告诉我,我爹是他的种。我听到此话,惊诧万分。望着他慈祥的神情,看到的是满脸皱纹和没有一点虚假倒有十分诚实的眼睛。
我对爹的认识已成一片模糊。小时候,骚狐滩河边有两架水车。水车直径将近四丈,辐条成对从车轴车缘辐射构成巨轮,每排辐条的尽头装有一块刮板,刮板之间挂有可以活动的长方形水斗。水流推动刮板,驱使水车徐徐转动,水斗则依次舀满河水,缓缓上升,当升到轮子上方正口时,斗口翻转向下,将水倾入木槽,由木槽导入水渠,再由水渠引入田间。记得那时,爹是骚狐滩的水车头儿。这水车头儿俗称龙王爷,家家户户每三年一轮,管理水车的维修和全骚狐滩按用水多少和用水时间的安排事宜。记得我爹接水车头儿的日子是农历六月十三。那天,滩上杀猪宰羊,唱鼓子戏,耍社火,旧水车头在众乡老们的陪同下,吃肉喝酒,结账算账,把管理水车的任务交给了我那身不满五尺,面黄肌瘦的尕大汉爹。
爹的瘦小,爷爷的高大,引起了骚狐滩人的猜想。骚狐滩人于是说爹不是爷爷的种,是个杂疙瘩。杂疙瘩就是杂种,这事情只有我奶奶说得清楚。可我奶奶说,爹是筏客子的种。
我从小就敬慕筏客子。儿时和骚狐滩的娃娃们在黄河边上玩着水,爬在滚烫的沙滩上,晒着毒毒的太阳,看那些赤膀精背的汉子们喊着统一的号子,在浪尖上驰骋,上下起伏,腾空飞驰,我幼小的心灵随那飞箭般的羊皮筏子上下翻腾,慢慢树起了一座筏客子顶天立地的丰碑。
爹当水车头儿不满三年,就赶上了大炼钢铁食堂化。爹和娘就是那一年和水车遭到了同样的厄运。水车被大炼钢铁当了燃料,爹和娘则挖完骚狐滩的草根,剥完骚狐滩的榆树皮后扔下我这个不满六岁的儿子,早早地进了关山沟的苗家坟地。
刘四爷抚摸着我的手说道:“你的大拇指头和我的一模一样,扁指甲,头大根小,圆蛋蛋,只有我们刘家人才有这种指头,这叫蛤蟆指。我已是八十好几的人了,这话我憋了多少年,今日里不说再没时间说了,你是我的亲孙子。”
奶奶叫苏银花,自来到阳间世上哭了第一声之后,就被她内外交困疲于奔命的父亲塞到了尿桶里。奶奶昏晕过去的母亲醒来后看到尿桶里往外蹬的两条小腿,从土炕上连滚带爬地下来把奶奶从尿桶里提了出来。奶奶的母亲把幼小的奶奶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才使奶奶的父亲回心转意。奶奶七岁上她父亲就去世了,她母亲带着她嫁给了一个大烟鬼。八岁那年,大烟鬼把奶奶卖到了心乐堂窑馆。到了心乐堂,奶奶学着侍候老鸨子,学着打情骂俏唱曲儿。
刘四爷说到这里一个劲地叹气。就在你奶奶十三岁那年,我和你爷爷已是些十七八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鬼了,整日里在水里滚浪里爬,还不知道这世道的艰辛和黄河的凶险。你爷爷小名叫水娃子,是个大高个子,长着大手大脚大脑瓜。你爷爷水性特别好,从黄河上游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口气能憋二十多里,游的踩水加膀子,水才到肚脐眼上,手举着衣裳,半个身子露出水面,从远处看好似趟着水过黄河。那年,红军从骚狐滩下面的狼牙渡口过河,先送过河的就是我和你爷爷他们。
那是一个寒风飒飒的夜晚,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像要整个儿塌压下来。迎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掀起密集的碎雪割人的脸。刘四、小六子和爷爷在炕上丢骰子赌钱,两个打着绑腿,戴着红五星的红军进了院子。一进大门就扯着嗓子喊:“水娃子,水娃子。”
爷爷听到喊他,和几个筏客子不知啥事就从炕上跳了下来。那两个红军笑眯眯地挟着一股寒气进了屋,走到炕边一个敬礼。爷爷让两个红军上了炕。当这两人说明来意后,爷爷皱着眉头,用手搓着脚指缝里的垢痂,半天没吭声。刘四看了一下爷爷的脸,给那两个红军伸出一张大手说道:“掌柜的,给几打呢?”说着做了个掂大洋的姿式。
那两个红军说道:“好商量,好商量。”
爷爷一听这话来了气,瞪了一眼刘四说道:“人家红军没架子,把我们筏客子还当个人,就凭这些,我们弟兄们头蛋骨别到裤腰里这个忙就给帮了。”
这晚,爷爷、进财、刘四和尕六子随两个红军去了狼牙渡口。
狼牙渡口,崖壁陡峭,成月牙状。黄河流经这里之后踅向东北而去。这里河道狭窄,浊浪排空,滔滔的河水如蛟龙翻腾震耳欲聋。几个人到了这里,墨抹的天幕把狼牙渡口的山川包裹得严严实实。浪拍云崖的吼啸声,远处村镇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那从黄河西岸马家军哨楼隐约闪出的鬼火似的灯光,使静谧的夜晚显得神秘莫测。
四个红军钻进爷爷、刘四、进财和尕六子的牛皮袋里。第一批过河的是爷爷和刘四,两人猛咕几口火辣辣的烧酒,烧酒一入口似胸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爷爷和刘四霎时精气和胆气包拥了全身,提起钻进红军的牛皮袋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只听“呼呼”几声响,牛皮袋就像横卧的一头牛般挺了起来,爷爷用牛皮绳将牛皮袋口扎紧,拖到水里。只见一个浪头过来。牛皮袋腾空而起,爷爷和刘四腾身一跃跳到上面,从狼牙渡口斜插而过。到了河中央,爷爷一马当先,牛皮袋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掉进波谷,声啸啸似骏马奔腾,向对岸冲去。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的亮光照射过来,一排子枪响炸裂了。
漆黑的夜空,对岸的哨兵咋唬道:“干什么的?”爷爷扯着嗓子喊着说:“掌柜的,我们是老百姓——,家里人病了,到对岸寻个郎中看哩——。”
“喂,老乡,你家的人真病了吗?”这里的人过河不是羊皮筏子就是牛皮袋,哨兵端着枪大声吼着问道。
“黑天半夜的,掀开热被窝,不给病人看病,还能做啥呢!掌柜的不相信,等一会牛皮袋靠了岸,你检查吧。”
哨兵再没言传。乌云黑压压一片翻滚着在天上蠕动着,一丝月光透过黑乎乎的云层望着跌宕起伏的黄河。
这时爷爷和刘四的牛皮袋已到了岸边。哨兵走到刘四跟前,朝牛皮袋上踢了一脚,看他解皮袋口。说时迟,那时快,爷爷从后面朝哨兵头上猛一巴掌,那劈波斩浪的大手让哨兵一下趴在了地上。这时,进财和尕六子的牛皮袋也已靠岸,四个红军战士分别从两个牛皮袋里出来,把机枪架到了岸边的制高点上。
突然,马家军惊叫起来:“共匪来了!共匪来了!”
夜半更深,这叫声犹如晴天炸雷从头顶滚过。马家军慌乱起来,有的喊,有的跑,有的连裤腰带也没系好就朝河里开了枪。战幕拉开了。峡谷中枪声如炒豆般爆响,红军的后续部队很快占领了黄河西岸。
爷爷和众筏客子干完这些事后,骑上牛皮袋,揣上红军给的白花花的袁大头银元,唱着“年轻的时候趱着闹.尕胡子一抹是老了”的花儿,朝狼牙镇心乐堂窑馆奔去。
刘四爷说,那时节骚狐滩全是些水里滚浪上爬的筏客子。今日里看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日里可能已成了阎王爷跟前的一个鬼。筏客子们从没个长远的打算,有了一顿,没了断顿。一年四季挣得几个盘缠全填到狼牙镇那些窑子房的黑窟窿里去了。
狼牙镇别看镇子不大,可有三七二十一家窑子和数不清的暗窑子。你奶奶那时站是一根葱,走如一阵风,两个水葡萄般的眼睛勾汉子们的魂呢,在狼牙镇的窑子房里论长相比身段赶上她的真没几个。可你奶奶性子犟,不愿接那些三阔四老的有钱汉,养到十五岁还没开苞。她就喜欢咱们这些吃粗食放响屁的筏客子,一见你爷爷就喜欢地贴上了。人的命,㞗的筋,没办法。
爷爷、刘四、进财、尕六子四个人从狼牙渡口下来,进财回了骚狐滩,其他三人则进了狼牙镇。一进狼牙镇各奔东西都找自己相好的去了。爷爷挺着腰杆进了心乐堂,只见院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扭着一个尕女子抽打。
尕女子一脸倔强,额头上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就是不让兰州过来的麻子三爷上床。那几个汉子一见爷爷,对跟前的老鸨子不知说了啥,老鸨子走到爷爷跟前说道:“水娃子,今儿个你有福,这个没开苞的花骨朵就赏你了,按三等房的价算。”
爷爷一听愣了,这尕女子是不是有什么脏病?开这么漂亮的花骨朵没个百儿八十的大洋拿不下来。他可不知道这是老鸨子为出尕女子唾了一口的恶气,来报复这尕女子的。
这尕女子就是奶奶。奶奶看了一眼衣衫褴褛的爷爷。一米八五的个头,蒜头鼻,豹子眼,一脸络腮胡须,肩上斜搭着褡裢往里走。她对老鸨子说道:“我干。”
老鸨子看了奶奶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屁股一扭一扭地往楼上走去,快走到楼梯口转过脸恶狠狠地说道:“你就这么个穷酸命!”
奶奶和爷爷进了房,爷爷赶快给她打了水,让她洗了脸。
奶奶先给爷爷弹了一曲,琴弹得妙,歌唱得悠。爷爷静听着她的歌声,那歌声好甜,好醇,像烈酒一样烧着他已开始成熟的心,也烧灼着他已长大了的身子。
这时,奶奶款款把衣裳往下脱,当一个一丝不挂美若天仙的苗条女郎站在爷爷面前时,爷爷跪在了奶奶的脚下。
爷爷这时浑身打颤,嘴里喃喃地说道:“我要娶你,我要娶你!”他突然从地上跳起,狮子般的吼声响彻了整个心乐堂窑馆,“我要用花花大轿抬着娶你!”
爷爷的吼声震撼了奶奶,震撼了奶奶那颗被侮辱、被践踏了的疲惫的心。奶奶只觉得心里有种东西在蔓延,在燃烧,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青石头青来(嘛)蓝石头蓝。
白石头跟前的牡丹;
阿哥是孔雀者虚空里旋,
尕妹是含苞的牡丹。
奶奶和爷爷有了这个第一次,老鸨子就逼着奶奶接客。奶奶说,你打死我吧,我要接只接筏客子。
奶奶的性子烈得如火一样,老鸨子害怕逼得太急奶奶会寻了短见,坏了她心乐堂的名声,也就暂且依了她。
奶奶是骚狐滩筏客子们甜蜜蜜的尕冰糖,是咬不烂嚼不厌的香肉肉,是舍不掉放不下的命蛋蛋。
骚狐滩的筏客子们经过两年多的拼搏,凑足了两千块白花花的银元把奶奶赎了出来。
娶奶奶的那天,正是二月二龙抬头,是筏客子们的良辰吉日。
爷爷那天拿着一面红色卷旗,众筏客们那天背着太平鼓,挑着一条青龙,一条金龙,全是一条裤衩赤身精腿。
到了狼牙镇,三声炮响之后,爷爷手里那面红旗鸾翅猛扇似地凌空一抖,“咚咚——咚,咚咚——咚!”黄土大道上刹那间幻化出一派起伏迭进、涌动漫卷的波涛。那么大个鼓,单臂撑甩得那么高,那么齐,右手里的麻绳鞭槌儿在鼓的飞跃中猛个儿砸将上去,稳而重,准而狠。百多条绳鞭齐刷刷,一舞,一击,一顿,一大层高高抬平的大脚板哗然跺地,人同步而鼓同声,天地震荡,元气淋漓。此时,金龙青龙腾空而起,尾摇惹三山震动,头起喷烈焰熊熊。
一顶小轿由四个筏客子款款抬着,停到心乐堂窑馆门前,几个女子把顶着红绸的奶奶扶到轿里。这时,鼓声又响,筏客子们抬着奶奶在镇上整整转了三圈,然后在鼓声和唢呐声中,奶奶被筏客子们大摇大摆地娶到了骚狐滩。
奶奶被娶到了骚狐滩,这里的筏客子们穷,兴“打帮伙”,奶奶就成了爷爷、刘四、范进财和尕六子四个筏客子共同的女人。
奶奶是二月二娶来的女人,是筏客子们心里的神。筏客子们走到哪里,就把奶奶带到哪里,白日里奶奶为筏客子们做饭,缝衣,晚夕里奶奶轮着给四个男人暖被窝,焐脚脚,磨那熬不到头的苦日子。这四个男人待她都好。其实好不好无关紧要,女人一生中,真格儿地动情只有一次。爷爷的执拗、豁达、豪爽、火辣,黄河一般无拘无束的性情深深地恋着她的心。她始终把心偏着爷爷,她的心只嫁给了水娃子。她是爷爷的女人。
那是奶奶被娶到骚狐滩的八月,骚狐滩的枣儿红红地挂满了家家的房前屋后。这时正是抗日战争期间,爷爷以每个筏客子一百块银元的运费,承接了第八战区往包头运军火的任务。
走的那天,每个羊皮筏子上一个押筏士兵。爷爷是筏客头,这一次仍然是爷爷的筏子走到最前面,上面坐着一个小军官。六八四十八个羊皮袋撑起一座小山,十二个小山每隔三十丈一个,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上整整排了二里来路。
自骚狐滩沿河而下约五十公里便是红山峡,快入峡谷老远便听见山峡之中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攀过几道悬崖峭壁,冲天的黄水倏然之间映入爷爷的眼帘之中。
“把好舵!”爷爷立在筏头一声吆喝,筏子已入雄峙两岸的石山峭壁间,黄河之水面对青森森的石壁,无可奈何地缩紧身子,沉沉怒吼着从这夹道中挤过。筏子擦岩而过,随着河水向石壁猛冲过去,刘四、进财和尕六子在爷爷的指挥下猛打舵,筏子在愤怒地旋转、咆哮、狂吼,猛地从漩涡中冲出,进入到一片开阔的河面上。
筏子逆着风缓缓行驶,没有一点儿动荡,几乎不像在前进。和风一阵阵地吹来,筏客子们斜巴叉伸着大脚躺在筏子上,从货物上解下酒葫芦,仰着湿漉漉的头咕了起来,那浑身的腱子肉在太阳的照耀下发着暗暗的红光。
中间的黄河(嘛)两边的崖,
峡口里有两朵云彩;
云彩(嘛)搭桥者你过(呀)来,
心上的花儿(哈)漫来。
奶奶银铃般的歌声从爷爷的筏子上升起,惹得那周身肌肉疙瘩的汉子们从筏子上腾身而起,扯着噪子吼了起来。
尕六子是筏客子里的唱把式,是阳间世上的五荤人。自打筏子进入这宽阔的河面,他就在筏子上一会儿扭,一会儿唱,先唱了一段《尕老汉》,又和刘四爷各提一个酒葫芦,脸对着脸数起了麻雀,酒曲还没唱完,尕六子的歌声起了,只见他把耳朵轻轻扶起,一对小眼滴溜溜地转,馋馋地瞅着筏子上端坐的奶奶,在一波三折的哎声之后,随着筏子慢慢地起伏唱道:
站在(个)筏头上扳桨哩,
货物(哈)往包头送哩,
筏子上有我的扯心哩,
两站(哈)踏一(呀)站哩。
歌声在缓缓往下流淌的河水上飘着,河水也不知怎么突然窜出来,在这里转了个弯儿,便摔下一片很大的河滩。季节河季节水,时大时小,没有定形。不时把河床冲出许多河槽来。一片河滩沟沟岔岔明明晃晃的。
欢快的歌声在黄河上跳跃飞荡的时候,只有一个人靠着货物在喝闷酒,这就是进财。进财这个人论力气,只有爷爷还可以和他较量,可这人心眼小的如针尖。自从奶奶被娶到了骚狐滩,他爱她,亲她,揉搓她,他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捧在手上,敬在自己的心坎里。他容不得奶奶和其他三个男人睡,就连奶奶和别的男人说个话,笑一笑,他也要把气憋在心里,发无名的火气。更何况奶奶对爷爷偏心,他更是不能容忍到了极点。
这时候,爷爷在筏头上坐着,听着奶奶和尕六子漫着花儿,他心里如这开阔的河水无比欢畅。他望着眼前的河水,看着弯弯曲曲凸凹不平的河床,听着奶奶和筏客子们对着花儿,恍惚之中他有一种正在重复过去某个时刻的感觉,这一时刻混沌不清却又在记忆中留有不可磨灭的痕迹。这半年来,奶奶周旋在他们四个人之间,给了他们难以诉说的温暖。可他也深深感到,他们四个亲如手足的弟兄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越来越大。
“吼烂㞗呢,癞蛤蟆没膀子世下了一副好嗓子。”尕六子歌声又起,进财把桨板猛往货物上砍去,宁静的空气霎时变得沉闷。
尕六子一看进财在奶奶跟前骂他,一下跳了起来,抱住进财的腰就甩。尕六子力小单薄,进财身体壮得像一头牦牛,只见尕六子跳来跳去,用脚绊,用肩顶,进财却立着脚纹丝不动。刘四一看两个人都火了,过来拉着劝架。尕六子趁机猛地一头朝进财撞去,进财拽着尕六子往后退了两步,两人同时掉下河去。
奶奶愣了!两行泪水汩汩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她看着眼前两个在水里扭打的男人,心想自己咋把这些男人做着生分了呢?
爷爷在筏子上喊道:“快上来,丢人现眼的。”
两个人听到爷爷的喊声才慢慢爬上筏来。
悠悠的羊皮筏子在水面上漂着,一切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爷爷接过刘四手里的酒葫芦,往嘴里塞着东西。他动作缓缓地,神情从容而冷漠。一时间。他的冷漠,他的沉重,使整个筏子队好似压着万钧的重负。兀地,他拧上葫芦盖,站起身,朝远处望去。
只见两岸青山上面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河中有一块平滩,上面有一座庙宇隐在一片绿树之中。这就是筏客子们心灵寄托的圣地——龙王滩。不管风吹下雨,无论天寒地暑,筏客子们到这里不上龙王滩。不给龙王爷敬上一炷香,筏客子们就似把魂丢到了这里,走在水路上心里总没个踏实。
爷爷深陷的眼睛朝众人看了一眼,说道:“上龙王滩。”
“不行!”押筏的军官说道。
爷爷没有吭声,把桨板猛打几下,筏子箭一般地朝龙王滩冲去。
押筏军官掏出手枪,他知道这次所运货物是美、英、苏联等国支援中国的抗日物资,军令如山,他是不敢有半点闪失的。他“叭!”地往天上一响。“不想活了,耽误军务要杀头的。”
谁也没有吭声。筏已靠滩,十二个筏子把滩围成一个圈。押筏的兵士挡也挡不住筏客子,因为他们知道惹翻了这些人吃不上也得兜着走。筏客子们在爷爷和奶奶的后面齐排排地跪在龙王庙前。
冷风嗖嗖地吹着。
被风蚀得面目模糊的泥胎神像孤零零地坐在寺庙当中的土台上。
香烟缭绕,徐徐上升,爷爷和众筏客的声音如滚滚的雷声,向远方传去。
吼声凄凉、沉闷,惊天地,泣鬼神,呜呜咽咽飘荡在茫茫的黄河之上。
这晚,筏客子们就歇在了龙王滩。夏日的夜到处是蛙鸣虫叫,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爷爷和众筏客在河滩上点起一堆堆的篝火,火苗儿一跳一跳,映得整个龙王滩一片通红。大约在鸡叫头遍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贼来了!”接着一声枪响,众筏客和那些押筏子的士兵都被惊了醒来。
只见七八个大汉手提明晃晃的钢刀,押着那个军官和奶奶立在人们面前。众筏客一见奶奶披头散发,被一个大汉提着头发押着,“哗”地一下从筏子上弹起,手里各拿着一把桨板。
大汉中一个头缠白毛巾的把刀架在那个军官脖子上说道:“让他们把枪放下。”
押筏军官看了一眼那锋利的刀刃朝那伙兵士喊道:“把枪放下!”
士兵们一听当官的让把枪放下,个个乖乖地把枪扔到了地上。
进财、尕六子、刘四在前,众筏客们手提桨板还往前走着。爷爷扫了一眼那些提着钢刀满脸横肉的大汉,对筏客子们说道:“站住!”这一喊让人们把目光都投向了爷爷。
爷爷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拳,举过左肩问道:“老大贵姓?”
白毛巾答道:“在家姓赵,出外姓潘。”
爷爷又问:“老大贵帮?”
白毛巾答道:“抗三帮。”
爷爷说:“兄弟我问得鲁莽,还是哥哥你大度。我早听说大当家的有仁有义,有能有志,初到此地,本当先给大哥叩拜,兄弟我一时周济不到,理义不周,长评不塾,钳子不快,衣帽不整,长腿不到,短腿不齐,还望兄弟见谅。”
白毛巾见爷爷说得头头是道,便说:“不知兄弟到此来,未曾收拾少安排。未去接驾你见怪了。早知弟兄们到此,我该三十里铺毡,四十里结彩,五十里排茶亭,六十里排香案;派三十六个大满,七十二个小满,排队迎候。”
爷爷笑着说:“好说好说。”将左手的拇食二指扳起,其它三指伸直平放在胸前,然后鞠了一躬。
七个大汉见是自己人,将奶奶和那军官放开,都把刀插到身后,和爷爷问长问短。
原来,骚狐滩的筏客子长年在外闯荡。平日里土匪、兵痞骚扰不说,就连三尺孩童见了也要拍手喊叫:“筏客子,没家婆,裤子破了裆吊萝。”所以,骚狐滩的筏客子为了在外有个方便,几乎全都入了青洪帮。
爷爷是洪帮里的执法师,弟兄遍及天下,和七位大汉打个手势,一对话,各自的心里明了。爷爷将这次筏运抗日物资的情况给白毛巾说了之后,白毛巾抱拳一拜,七个大汉跳上岸边的三个小羊皮筏子,说了声:“后会有期!”一会儿就隐入灰蒙蒙的夜幕之中。
一场虚惊之后,那个军官和士兵们都过来给爷爷敬礼。说爷爷为抗战做出了贡献,回去后一定要为爷爷请功要赏。
爷爷只是淡淡地一笑,天一亮筏子队又向包头方向驶去。
刘四爷说,这次完成了任务从包头回来,挣了一笔钱,你爷爷给每个筏客子分了一些,剩下的就存下准备装建水车。你爷爷那天把装建水车的钱交给你奶奶,一高兴和你奶奶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
刘四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说,自你爷爷和你奶奶经过那个晚上,那个月你奶奶怀上了你爹。虽然,在这中间我们和你奶奶都干过那事,我也清清楚楚记得你爹是我的种,可你奶奶再不让我们挨她的身子,对你爷爷却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柔情。
进财整日里吊着个脸,见了爷爷就瞪着眼瓮声瓮气地说:“别吃独食,是谁的种长大了再说。”
爷爷哈哈笑道:“不管谁的种,我们四个弟兄都是他的爹。”
进财并不感激爷爷的这句话,他认为这娃应该姓范,是他范进财的种。他知道奶奶那晚和他睡后再没来每月一次的潮红,这日子他记着呢。
爷爷了解进财这个人,他不抽不赌不嫖,只是嗜酒如命。且酒量很大。自从和奶奶成亲后,他乐过喜过,可他心眼太小,为这事经常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进财身上常别个酒葫芦,以便在放筏时喝上几口,好在他还从没因酒出过半点差池。
那天,几个人装满了筏子。一进屋,爷爷就嗅到满屋的酒味,只见进财坐在里屋炕上就着炕桌上的半截萝卜自斟自饮。
爷爷对进财没去装货心里有气,说道:“把㞗个脸喝成了关公,又做什么了?” 进财半天没响,下了炕一个人走了出去。
第二天,骚狐滩没有一丝儿风,又要下包头开筏了,就是不见进财的影子。
爷爷一个人进了狼牙镇。他心里清楚,筏客子们在心里痛苦的时候就去狼牙镇,在这里他们会找到生命的寄托,会得到灵魂的升华,才会摆脱人生的烦恼。
一到镇上,各家窑房的女子都探出头来给爷爷挤眉弄眼,打着招呼。爷爷直奔了心乐堂,这是筏客子们最爱去的地方。一进门,就听见楼上的小房里进财大呼小叫的声音。
爷爷进去把进财拉了一把,进财眯着一双醉眼一看是爷爷,将手中的酒葫芦朝爷爷头上砸去。
爷爷一闪,酒葫芦砸在了墙上,进财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了炕边,额头正碰在茶几上,一道血水从进财脸上流了下来。
进财从地上爬起,把额上的血一抹,朝爷爷吼道:“苗水娃,我肏你妈!”说完把炕上的破棉袄一披从房里走了出去。
进财径直来到骚狐滩。他在奶奶面前跪了下去,用头顶着奶奶的膝盖说道:“银花你说,这娃是不是姓范,他是不是我范进财的种。”
奶奶缓缓转过身来,她眼里含着一汪清泉朝众筏客子看了一眼,突然大吼一声:“这娃姓苗,他爹叫苗水娃。”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她道出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进财听到奶奶的话愣了一下,这话如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心,破灭了他的希望,他对着波涛汹涌的黄河一阵疯狂的大笑,一跃而起上了即将远航的羊皮筏子。
刘四爷说到这里眼圈红了,说道:“你爷爷为在骚狐滩装建水车,心太切啊!”
我望着刘四爷满脸白色的胡须,从那布满皱纹的前额上似乎读懂了什么。
爷爷、进财、刘四、尕六子和众筏客离开了骚狐滩。筏子队载着沉重的军火又向包头驶去。不知为什么,筏子队没走多远,从来不唱花儿的爷爷,却用那略带沙哑的嗓子唱起了苍凉的花儿:
红山峡里翻大浪,
黑山峡里的绵羊;
离别了尕妹哭一场,
路远者辨不过地方。
爷爷的声音刚落,蓦地,爷爷隐约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遥远而又亲切。
一更里的月牙儿往(呀)上升呀,
情郎哥来到尕妹的门,
心儿里格噌噌呀,
哎哟,
心儿里格噌噌呀。
二更里的月儿望(呀)花窗呀,
双扇的门儿尕妹妹开,
情郎哥请进来呀,
哎哟,
情郎哥请进来呀。
……
这是奶奶在唱,是奶奶的声音!
筏客子们都朝骚狐滩望去,声音还在不断地飘来。
整个路上,一片沉闷。爷爷深沉的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静静地朝下游流去。那一座座青山,那一道道黄土疙瘩岭,那无边无涯的沙漠戈壁,转瞬之间匆匆而过。爷爷仿佛又从那氤氲迷蒙的山岭。听到了空灵而悠远地飘来奶奶的歌声。
一缕冷冷的笑悄悄泛上爷爷的嘴角,让远方的天空更多了无限的神秘。
三十年的人生惨痛地向他明示,筏客子的命是龙王爷给的。他摇着桨板,吃力地往前划着。他感到这次出来,从心力和体力上有一种隐隐的乏困,他深深感到原来自己一刻也离不了她啊!
这时,天地突然如利斧劈开,两岸壁立千仞,峭石嶙峋。
筏子到了煮锅河段。一条澎湃的激流从悬崖上猛泻下来,倾注在锅底犹如煮沸的开水,冒出一簇簇银色水柱,在锅里来回翻滚,冲撞着,跳荡着,旋转着,激起满天的水花,发出震天撼地的声响。爷爷此时手扳桨板,和筏客子们喊着统一的号子,奋力拼搏。
羊皮筏子被水浪抬起,又高高地送入谷底。谷内天翻地覆,一片沸腾。转过一道急弯,遥遥可见峡门。突然,天上一阵惊雷滚过。烈日高照的天上刹时黑鸦鸦一片,日本飞机呼啸着从峡谷中穿越。轰隆隆的炸弹天崩地裂,在爷爷的筏子周围掀起冲天的巨浪,把筏子一会儿挤向左岸,一会儿又送向右面的石壁。爷爷紧咬着牙一脸铁青。他扳着桨一刻也不敢放松,不知怎么天上掉下的炸弹却紧咬着爷爷的筏子虎啸狼嚎。一个浪头卷着白色的水沫,斜刺里朝筏子砸来,筏子猛地朝崖石上撞去,只听“轰”地一声,爷爷的筏子顷刻间散了架,一切都没有了。
刘四爷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我只听一声轰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待我醒来,我赤身躺在一块岩石上,这是奔腾的浪花把我托上了这块青石平台。狼吃的是最好的猎手,黄河里淌过的是最好的水手,你爷爷他们是为国家死的。刘四爷抽噎了一会说道。你爷爷他们的遇难,是押筏的士兵里有个汉奸,把一块玻璃镜子悄悄放在了筏子货物的上面,那些飞机就是凭那块镜子的反光炸沉了筏子。你爷爷、进财和尕六子的尸首在二百里外的一个水湾子里漂了上来。我和众筏客们把他们三人的尸首洗干净,扯了些布给三人换了新衣服,雇了个马车拉到了骚狐滩。
出殡的那天,筏客子们分乘十个大羊皮筏子,用百米长的麻绳拉着运爷爷、进财和尕六子棺材的筏子,朝骚狐滩斜对面北山上的关山沟方向驶去。筏子上唢呐声、金铙铜钹的敲击声飘向凌晨的天空。刘四陪着一身缟素的奶奶立在三个棺材旁边。奶奶的前面一片树林在地面就像浮在水上一样,因为她的眼里充满了眼泪。那些眼泪似乎以前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井当中,现在才涌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嘴张着,下嘴唇颤抖着。她好似在遥远的地方听到了爷爷和筏客子们统一的号子:
咳咿呃嘿哟呀,
嘿呀,
筏客哟子呀,
嘿呀,
一只的虎哟呀,
嘿呀。
……
刘四爷说,你爷爷要在骚狐滩装建水车的意愿在你奶奶手里完成了。可大炼钢铁那年,虽然骚狐滩有了一个用拖拉机上柴油机带动的抽水机,可地里灌水还是要用水车的,你奶奶那年拼死不让动徐徐转动的水车,可我被疯狂的大炼钢铁冲昏了头脑,为了烧融那些挖来炼钢的石头,我利用我手中大队书记的权利让水车在炼钢炉里变成了熊熊的大火,化成了一把灰烬,由此你奶奶和我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这件事上我不是人,我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我对不住你爷爷和你奶奶呀!刘四爷痛苦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哽咽着已经说不出话来。我望着刘四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青筋暴突的两只手深深地插在稀疏白色的头发间,我眼前幻化出了一个金黄色的羊皮筏子在激流中飞驰。空谷喧响,如约而来的呐喊窜上高渺苍茫的穹窿,在云块间蜿蜒游动,像青色的火焰。黄黄的羊皮筏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空谷上面飘荡着一支原始单调、粗犷忧伤的生命号子……
滚滚的黄河震颤了,远方那雷鸣般的号子声经久不息。
本期实习编辑:周思彤 校改

作者简介
赵旭:男,汉族,甘肃省积石山县人。笔名火日丹。副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家协会会员,原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风雪夹边沟》《夹边沟惨案访谈录》《黑牦牛犄角上的洁白哈达》。
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赵旭西部小说选《天劫》一部;出版长篇小说五部《凤凰山祭》《风雪夹边沟》(简体版2002年作家出版社)《大饥饿》《血恋》《黑牦牛犄角上的洁白哈达》。长篇纪实文学作品五部《夹边沟惨案访谈录》《从土改到文革——中国当代一百位知识分子的厄难》《黄河的儿子——张心一传》《死亡劳教营夹边沟幸存者——乡村教师王永兴》《一个69届初中生的文革十年》。并在全国杂志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四百余篇,共计3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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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