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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印象派与
缔造巴黎的人
作者:顾睿(澳洲墨尔本)

巴黎小皇宫美术馆
每当走进巴黎的美术馆,在富有艺术气息的展墙凝望印象派笔下的蒙马特林荫大道、卡普幸林荫大道、歌剧院广场、奥斯曼建筑的阳台,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位名人——一位是描绘蓝图的皇帝,另一位是将蓝图化为现实的执行者。画布上的光影,并非凭空诞生;它们有清晰的城市坐标,也有明确的源头。
1851年,路易·拿破仑三世建立第二帝国。翌年称帝的他,是法国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统,也是最后一位君主。在那段短暂却充满戏剧性的统治岁月里,他最宏大的工程就是城市改造。
彼时的塞纳河两岸,贫民窟如久未愈合的创口。棚屋密布,污水横流,疫病潜伏;狭窄弯曲的街巷仿佛城市裸露的肋骨,既逼仄又脆弱,难以承载迅速增长的人口与工业发展的压力,中产阶级陆续迁离市中心,资本与财富随之流失,巴黎的心脏渐渐衰弱。
拿破仑三世曾在美国见识过宽阔街道与现代供水系统;在英国又被工业革命的城市结构与公共公园的规划深深触动。他意识到:现代国家的力量,并不只体现在军队与宫廷,更应该体现在城市下水道的深度、街道的宽度与煤气灯的亮度之中。于是,宽阔的林荫大道取代中世纪的曲折街巷,一场席卷巴黎的城市改造拉开了帷幕。
一幅画中的权力与蓝图
1865年,画家阿道夫·伊冯Adolphe Yvon定格了一个改变巴黎城市肌理的重要时刻:身披红缎带的拿破仑三世Napoleon III右手执鹅毛笔,左手持刚签署的合并巴黎周边多个社区的法令,正递向伸手接过的奥斯曼男爵。画面肃穆而华丽,权力的仪式感几乎凝结于庄严的空气之中,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拆除与重建工程——旧日街巷的命运,已在这一纸法令中被改写。

《拿破仑三世将法令交给奥斯曼男爵》,1865年,油画,阿道夫·伊冯
修建林荫大道,成为这场改造的核心符号,深层原因有三:其一,是卫生。宽阔的街道取代阴暗曲折的巷弄,完善的下水道系统深入地下,使空气流通,疾病退却;其二,是经济。新型的百货公司沿大道林立,橱窗陈列成为现代消费的重要舞台;其三,是秩序。宽阔的广场削弱街垒的可能,统一的立面使城市呈现出可被观看、被纳入权力的视野之中。秩序这个原因最少被公开谈及,但却最具现实意味。也正是这一“秩序”的维度,构成了笔者写下此文的初衷。
路障:十九世纪的巴黎街头革命史诗
在奥斯曼伯爵动工之前,巴黎的街巷并不只是生活空间,更是连续不断的战场。自十六世纪起,法国人便懂得如何用石块、马车、家具,筑起对垒的路障。十九世纪更成为法国“路障的世纪”。欧仁·德拉克罗瓦Eugène Delacroix在油画《自由引导人民》中,让自由女神高举三色旗,踏过路障与尸体,在硝烟与尘土之间引领人民前行;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在《悲惨世界》里叙述:“年轻人在路障上高唱理想”,在枪火中获得诗意的回响;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路障再度遍布巴黎大街小巷,巴黎公社与来自凡尔赛临时政府的军队对峙,最终,147位巴黎公社社员至死不屈,被永远镌刻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墙上,虽然弹痕已被时间抹平,历史并未就此沉寂。
从画布,到小说,再到真实的石墙,路障不只是街头的堆砌之物,它已成为巴黎反复书写的命运象征。艺术家和作家的作品就是路障的鲜活见证。

《自由引导人民》,1830年, 油画,德拉克鲁瓦

《索夫洛街路障与街战》, 1848年,油画,勒勒斯·韦尔内

《莫特勒里街路障 内战记忆》,1848年, 油画,梅索尼埃
在拿破仑三世的批准下,时任塞纳河省长的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1809-1891)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饬,巴黎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纵横交织的下水道网络被重新规划,陈年的污水与瘴气被引入地下,城市终于摆脱了溢流与恶臭的困扰。新式公寓每层都铺设自来水与煤气管道,现代生活的便利由此嵌入日常。笔直宽阔的林荫大道向远方延展,阳光在整齐的建筑立面之间流淌,漂亮的露台点缀其间,人行道上漫步者从容,犹如卡耶博特画笔下的巴黎人周末逛街的场景,咖啡馆座无虚席,剧院、餐馆与百货商店次第登场,迎合着市民对欢愉与消费的渴望。夜幕降临,明亮的煤气灯点亮街衢,也点亮了市民夜间外出的勇气,城市的安全感,第一次成为可以被感知的公共财富。

《奥斯曼男爵肖像》, 1860年, 油画,亨利·莱曼
典型的奥斯曼式建筑,并非单纯的立面工程,而是一种嵌入城市肌理的社会结构模型——阶层与经济地位在垂直空间中层层展开:高挑的一层设有拱窗与橱窗,商铺与“夹层”相连,或作仓储,或供伙计起居;三层被称为主层,设有雕花铁艺阳台,是上流家庭的居所,彼时尚无民用电梯,这一高度既彰显体面,又免于爬楼梯劳顿;为保持建筑立面均衡,六层亦设连续阳台,与三层阳台上下呼应,产生节奏分明的立面韵律;再往上,则是锌灰屋顶之下的阁楼,虽然空间狭小,屋檐下开一扇老虎窗,光线充足,且租金低廉,成为年轻画家与诗人的栖身之所。
在奥斯曼的城市构想中,一栋公寓楼层,既是一种秩序,也是一幅社会剖面图:

巴黎公寓横截面图,1852年,版画,埃德蒙·特克西克

圣拉扎街附近的巴黎公寓, 2025年, 照片
19世纪中叶,奥斯曼男爵在改造巴黎时,将灰色锌质屋顶与老虎窗纳入标准化的城市立面体系,塑造了今日统一而优雅的巴黎灰色天际线。这些老虎窗昔日为拥挤的仆人阁楼带来光与空气,如今则成为艺术家与旅人向往的风景符号。
老虎窗起源于17世纪,法国著名建筑师弗朗索瓦·芒萨尔(François Mansart)(1598 - 1666) 推广的芒萨尔式屋顶(Mansard roof)的双折面结构,使原本阴暗的顶层空间得以转化为可居住的阁楼。由于当时法国按楼层征税且对建筑高度设有上限,这种屋顶设计配置老虎窗,使顶层在法律上被界定为屋顶空间而非楼层,从而在符合制度框架内增加了实际使用面积,这是建筑智慧对城市法规的睿智回应。
奥斯曼男爵首先在传统的革命地区周围建造了林荫大道。1855年建造的第一条里沃利林荫大道(de Rivoli boulevard)为其它林荫大道的建造树立了样板。随之又建造了圣米歇尔林荫大道(Boulevard Saint Michel),斯特拉斯堡大道(Boulevard Strasbourg)和圣丹尼斯大道(Boulevard Saint Denis)等。
里沃利林荫大道,1855年, 照片
摄影师马维尔(Marville)的名字,总是与他镜头下的“旧巴黎”紧密相连,那些已经消逝的街巷,因他的摄影作品而得以留存底片。他拍摄了已经消失的弗朗-布尔乔瓦-圣马塞尔街(Rue des Franc-Bourgeois-Saint-Marcel),后来改建成圣马塞尔林荫大道(Boulevard Saint-Marcel)。

《弗朗-布尔乔瓦-圣马塞尔街》,1868年,夏尔·马维尔

《圣马塞尔林荫大道》,1870年, 照片, 夏尔·马维尔
从废墟到光影:印象派的舞台
当旧街区被拆除,新街道铺展而出,巴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开阔空间。正是这些住在屋檐下的艺人,以画布为纸、以颜料为笔,记录下巴黎市中心翻天覆地的变迁,在林荫大道与路障之间,巴黎完成了一次现代性的转身。卡耶博特的画笔忠实地记录下了当时巴黎街景:撑着雨伞的中产阶级各自穿越在巴黎街头,成为城市生活心跳的一部分。《巴黎街道:雨天》忠实地展示了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的新城市景观。在1877年的第三次印象派画展上展出的这幅《巴黎雨天》展示了卡耶博特独特的艺术品质。

《巴黎街:雨天》, 1877年, 油画,古斯塔夫·卡耶博特
宽阔的大道让远景得以延展,玻璃橱窗映照着行人的身影,阳光在浅蜜色建筑立面上流动。如今,人们漫步在奥斯曼林荫大道,抬头望去,是身着各色服装的当地人、外省人、外国人,在光影之间往来穿行。巴黎春天与老佛爷两家百货商店比邻而立,又在高楼露台慷慨地向公众敞开视野,使人得以俯瞰城市中心舒展的天际线。

巴黎春天百货公司,2024年,照片

老佛爷百货公司,

作者在巴黎春天露台俯瞰城市天际线,2025年
这些印象派画家,恰逢其时
随着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的大规模城市改造,旧巴黎在尘土与爆破声中退场,蜿蜒逼仄的中世纪街巷被笔直开阔的林荫大道所取代,统一立面的石灰岩公寓拔地而起,阳台与铁艺栏杆在阳光下排列成节奏分明的立面韵律,正是在这焕然一新的空间里,印象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他们的成长,与巴黎的剧变几乎同步。
他们没有错过那段“美好年代”的序章——当新城市成为现代生活的舞台,咖啡馆、歌剧院、林荫大道、塞纳河岸与公寓阳台,共同构成一种崭新的都市经验。
让我们循着他们的笔触,一同欣赏印象派画家笔下奥斯曼风格公寓的风采——在浅蜜色石灰岩立面与铁艺阳台之间,在林荫大道与斜射阳光之中,看一座城市如何在艺术中获得第二次生命。

《卡普辛林荫大道》,1873年, 油画

《意大利林荫大道》, 1880年, 油画,卡耶博特

《蒙马特林荫大道的阳光》, 1897年, 油画,毕沙罗

《奥斯曼大道阳台上的男人》,1880年, 油画, 卡耶博特
印象派画笔下的法国奥斯曼建筑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洗礼,与印象派作品一起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他们创作的每一件与众不同的绝世艺术品,都以无与伦比的勤奋为前提。每一幅印象派画作都讲述了一个关于奥斯曼改造巴黎的有趣故事。
二十世纪初,世界艺术中心的巴黎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艺术家。他们怀揣梦想与野心,前来“镀金”深造。1901年,年仅十九岁的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第一次踏上巴黎的街道。毕加索以印象派风格描绘了克利希大道的街景,这里是当时的艺术家汇聚区,房租低廉,空气中弥漫着自由与实验的气息。同年,毕加索在巴黎的安布鲁瓦兹·沃拉尔画廊举办了人生第一次个展,《克利希大道》便是展出的三十件作品之一。
2025年9月份我参观波茨坦艺术博物馆Museum Barberini时,惊奇地看到了立体派鼻祖毕加索的这幅印象派风格的《克利希大道》作品,那一刻,我几乎可以想象年轻的毕加索站在克利希林荫大道,凝视光影,试图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位置。或许,毕加索这幅印象派风格的《克利希大道》,更能提醒我们:伟大的艺术革新,从来不是凭空诞生,而是在吸收与超越之间,悄然发生。

《克利希林荫大道》,1901年,油画, 毕加索
结尾:城市的双重记忆
人们在美术博物馆看到的不只是风景,而是昔日蓝图在阳光中的回响;印象派艺术家以敏锐的目光、鲜亮的色彩与自由的笔触,将这座新巴黎的诞生定格于画布之上,使城市的记忆,在时间的流动中依然清晰。
拿破仑三世未能守住帝国,却永久改变了巴黎;奥斯曼以近乎冷静的决断拆除巴黎旧城的迷宫,让光线与空气进入城市深处。整齐一致的石灰岩立面,在岁月中沉淀出柔和的浅蜜色光泽;黑色铁艺阳台如精致的花边,在石墙前投下细密的阴影。层层线脚与窗框勾勒出理性的秩序,而屋顶的坡面与老虎窗,则在天际线上轻轻起伏。厚重与轻盈、规整与变化,在同一立面上彼此呼应。

奥斯曼林荫大道, 2024年, 照片
当石墙在岁月中渐渐沉静,光影仍在画布上流动不息。如果说奥斯曼缔造了巴黎的建筑,那么印象派赋予了它灵魂。
(20260308修订供稿)
本期实习编辑:陈雅茵校改

作者简介
顾睿: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英美文学专业,曾先后在上海国际海员俱乐部任英语翻译,上海交通大学英语老师,德国采埃孚亚太有限公司销售总监,澳大利亚上海总商会高级顾问,澳大利亚华人作家协会副会长,上海市欧美同学会海外会员。著作和译作分别在上海教育出版社、江西人民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新作《走近梵高》2023年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在《世界之窗》《文汇报》《上海译报》《墨尔本日报》《北京青年报》《世界华文周刊》《中国雨巷文学社》《澳之网》《阿拉老底子》等报刊杂志公众号发表文章和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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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