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第八章 同学与战友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游船在巫山县城短暂停靠。码头上来了几个人——不是游客,是专程来探望韩家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勋章。他叫李长河,是韩新民在部队时的老班长。退伍后回了巫山老家,种地、养猪、带孙子。听说韩新民全家坐船游三峡,他一大早就从乡下赶到码头,走了四十里山路。
韩新民在舷梯口接他。两人一见面,没说话,先敬了个军礼。李长河看着韩新民,说:“老了。”韩新民说:“您也老了。”李长河笑了:“不老能行吗?都六十多了。”两人握着手,久久不放。
李长河上了船,被请进观景舱。全家人围坐,听他讲当年在部队的事。他说:“你们家新民,刚当兵那会儿,瘦得跟猴似的。五公里越野,跑最后一名。我骂他,他不吭声,第二天还是最后一名。我气得要死,说你再跑最后一名,我就把你退回去。第三天,他跑了个第三。第四天,第一。从那以后,再也没落过后。”
爷爷韩金才听了,点头:“这小子,从小就不服输。”李长河说:“不服输好啊。当兵就是要不服输。战场上,服输就是死。”
二
李长河讲起了他们连队的事。那一年边境紧张,他们连奉命驻守一个高地。对面就是敌军,相距不过几百米。夜里能听见对方说话,虽然听不懂。有一天晚上,对面突然打来一排炮弹,把他们连的帐篷炸飞了。李长河当时是班长,带着韩新民和几个战士冲进炮火里抢物资。韩新民被弹片划伤了胳膊,血流如注,但他没吭声,继续扛弹药箱。李长河后来才知道,他受伤了。问他为什么不报告,他说:“报告了,也得扛。不报告,也能扛。有什么区别?”
李长河说:“这小子,是个硬骨头。”
韩新民坐在旁边,听老班长讲自己的事,脸红了。他说:“班长,您别夸我。我当年没少挨您骂。”李长河说:“骂你是为你好。不骂你,你能成器?”两人对视,笑了。
李长河在船上吃了午饭,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韩新民送他到码头,两人又敬了个军礼。李长河说:“新民,好好活着。”韩新民说:“您也是。”李长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替我跟家里人问好。”韩新民说:“好。”
他看着李长河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台阶上,鼻子一酸。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也再没有人替他们问好了。
三
下午,游船继续下行。舱里又来了一位客人——不是军人,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她叫张淑芬,是印蜀安当年在水泥厂上班时的同事。两人在一个车间干了十年,三班倒,同进同出,感情比亲姐妹还亲。后来印蜀安退休回了老家,张淑芬嫁到了巫山,两人失去了联系。这次游船经过巫山,印蜀安托人打听,才找到她。
张淑芬上船时,印蜀安正在舱里打盹。听见有人喊“蜀安”,她睁开眼,愣了半天,才认出是谁。“淑芬!”她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两人抱在一起,哭了。
张淑芬说:“你瘦了。”印蜀安说:“你老了。”张淑芬说:“能不老吗?都八十多了。”两人又哭又笑,像两个小孩。
张淑芬讲起了当年的事。她说:“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上夜班,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来上班。我说你回去吧,你说不行,这个月的奖金不能丢。结果你晕倒在车间里,是我背你去的医院。”印蜀安说:“记得。你背我走了三里路。”张淑芬说:“不是三里,是五里。”印蜀安说:“反正是你救了我一命。”
张淑芬摆摆手:“什么救不救的,咱们是姐妹。姐妹之间,不说这些。”
四
印蜀安问起其他同事的下落。张淑芬一个一个说:老张头走了,前年肺癌;李大姐还在,但瘫痪了,住在养老院;小王也走了,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脑溢血;还有那个爱喝酒的老赵,喝死了,死在酒桌上。
印蜀安听着,沉默了很久。她说:“都走了。”张淑芬说:“是啊,都走了。就剩咱们几个老不死的了。”印蜀安说:“咱们也快了。”张淑芬说:“快了就快了。这辈子,值了。”
印蜀安握着张淑芬的手,说:“淑芬,谢谢你来看我。”张淑芬说:“你不也来看我了吗?咱们扯平了。”
张淑芬在船上待了两个小时,吃了晚饭,才走。印蜀安送她到码头,两人又抱了一下。张淑芬说:“蜀安,保重。”印蜀安说:“你也保重。”张淑芬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火锅。”印蜀安笑了:“忘不了。”
五
晚上,全家人聚在观景舱里,听印蜀安讲水泥厂的事。她说,那会儿苦啊,三班倒,一个月休两天。上班就是搬水泥、扛袋子、上料、下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大家都不叫苦,因为那是工作,工作就要认真干。
大女儿韩建芳问:“妈,您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钱?”印蜀安说:“三十八块。”韩建芳说:“三十八块?那么少?”印蜀安说:“少是少,但够用。那时候钱值钱,一块钱能买好多东西。”
韩建芳又问:“您那时候最想要什么?”印蜀安想了想,说:“最想要一张床。那时候我们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上铺,翻个身,床就吱吱响。我想,什么时候能有一张自己的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韩建芳听了,鼻子一酸。她知道,母亲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多。
六
韩建国的同学老张也来了。老张是韩建国在县城读初中时的同桌,两人关系最好。后来韩建国去了深圳,老张留在老家,当了中学老师。这次听说老同学回来了,特意从县城赶到码头,上船叙旧。
老张说:“建国,你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你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是我帮你垫的。五块钱,你记了三十年。”韩建国说:“记得。那五块钱,我后来还你了。”老张笑了:“还了。还了五块,还带了一包水果糖。那包糖,我吃了半个月。”
两人聊起了当年的老师。语文老师姓王,是个瘦高个,喜欢用粉笔头扔打瞌睡的学生,一扔一个准。数学老师姓刘,是个矮胖子,讲课喜欢拍黑板,粉笔灰落了一头。老张说:“王老师去年走了。”韩建国说:“我知道。我给他家人寄了钱。”老张说:“刘老师还在,退休了,在老家种菜。身体挺好。”
韩建国说:“等这次回去,我去看看他。”老张说:“我陪你去。”
七
韩建芳的同学小梅也来了。小梅是韩建芳在卫校读书时的室友,两人睡上下铺。毕业后,韩建芳去了医院当护士,小梅去了乡卫生院。后来韩建芳嫁了人,生了孩子,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小梅一直在卫生院干,干了三十年,当上了院长。
小梅说:“建芳,你还记得吗?在卫校的时候,你胆子最小,第一次上解剖课,你吓得不敢进教室。”韩建芳说:“记得。你拉着我的手,说‘别怕,我陪你’。”小梅说:“现在呢?你还怕吗?”韩建芳说:“不怕了。当了妈,什么也不怕了。”
两人聊起了卫校的同学。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护士,有的改行了,有的已经不在了。小梅说:“咱们班,就剩我还在一线。”韩建芳说:“你辛苦了。”小梅说:“不辛苦。喜欢这行,就不觉得辛苦。”
八
韩建美的同事小李也来了。小李是韩建美在县城开小卖部时的隔壁店主,卖服装的。两人店挨着店,做了十几年邻居。后来韩建美嫁了人,关了店,跟丈夫陈志远回了老家。小李还在那里开店,生意越来越好,开了分店。
小李说:“建美,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店里没生意,我店里也没生意。咱俩坐在门口,烤火,嗑瓜子,聊了一整天。”韩建美说:“记得。你那天说,你想去成都开店。”小李说:“后来去了。开了三年,亏了。又回来了。”韩建美笑了:“还是老家好。”小李说:“是啊。老家好。”
两人约好,等这次回去,一起吃饭。
九
韩建民的老连长也来了。老连长姓赵,是韩建民在部队时的老上级。退伍后回了老家,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听说韩建民全家游三峡,他骑了三十里摩托车赶到码头。
老连长说:“建民,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演习,你掉进了山沟里,是我把你拉上来的。”韩建民说:“记得。您拉我的时候,自己也差点掉下去。”老连长说:“那点险,算什么。当兵的,哪个没经历过?”
两人聊起了部队的事。谁提干了,谁退伍了,谁牺牲了。老连长说:“你还记得小刘吗?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入伍的,四川老乡。”韩建民说:“记得。他后来调走了。”老连长说:“他前年走了。癌症。”韩建民沉默了很久,说:“他还那么年轻。”老连长说:“是啊。所以咱们要好好活着。”
十
韩建秀的战友小王也来了。小王是韩建秀在部队时的战友,两人一个班,睡上下铺。退伍后,小王回了老家,在县城开了个早餐店。听说韩建秀游三峡,她特意关了店,赶到码头。
小王说:“建秀,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拉练,你脚上磨了两个大泡,走路一瘸一拐。我背着你走了五里路。”韩建秀说:“记得。你背着我,还唱着歌。”小王说:“唱的是什么?”韩建秀说:“《团结就是力量》。”小王笑了:“那时候年轻,有力气。现在老了,背不动了。”
两人聊起了部队的生活。早操、训练、吃饭、睡觉,每天都是重复,但每天都不一样。小王说:“那时候苦,但现在想起来,都是甜的。”韩建秀说:“是啊。那些苦日子,让我们成了更好的人。”
十一
夜渐深了,客人们陆续告辞。韩家的儿女们站在甲板上,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同学、老战友。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
韩建国站在栏杆边,望着江面,想起了自己的老同学老张。他说:“老张这个人,老实,本分,当了一辈子老师。他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清华,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当了官。他自己,还是那个老样子。”
林溪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说:“你羡慕他?”韩建国说:“不羡慕。但我敬重他。能把一件事做一辈子,不容易。”
林溪说:“你也是。你在深圳打拼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韩建国说:“我容易。我有你,有孩子,有这个家。”
十二
韩新民送走老班长李长河后,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江风吹着他的白发,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有的倒在战场上,有的倒在训练场上,有的倒在和平年代里。他想起他们年轻的脸,想起他们笑的样子,想起他们喊他“新民”的声音。
他对着江水,轻轻说了一句:“兄弟们,我替你们看着这个国家。你们放心吧。”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十三
印蜀安坐在轮椅上,听孩子们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客人。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她听见了笑声,听见了哭声,听见了“保重”“再见”“常联系”。
她对身边的韩建芳说:“你妈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就你张阿姨一个。她今天来看我,我心里高兴。”
韩建芳说:“妈,您还有很多朋友。我们村的张婶、李婶,都是您的朋友。”印蜀安说:“那不一样。张阿姨是跟我一起扛过水泥袋的。那种交情,别人不懂。”
韩建芳说:“我懂。”
印蜀安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女儿的手。她握着女儿的手,说:“你懂就好。”
十四
夜深了,游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观景舱里,只剩下韩家自己人。
爷爷韩金才坐在轮椅上,已经打起了盹。外公印鸿图拄着拐杖,望着窗外的江水,不知在想什么。母亲印蜀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水泥厂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样子。那些和她一起扛过水泥袋、一起熬过夜班、一起吃过冷饭的人,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有的再也联系不上了。但她知道,他们都活着,活在她心里。
她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水泥厂的机器声,轰隆轰隆,日夜不停。那是她年轻时的声音,是她用青春换来的记忆。她不后悔。因为那些苦日子,让她更珍惜现在的甜。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船头的探照灯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路。那路通向远方,通向未来,通向每一个在深夜里还亮着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