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赴京原之约
——铁道兵十九团卫生队的岁月回响
铁四师 翟基生
2026年4月21日7时,一辆旅游车沿着高速公路疾驰,车窗外的风卷着暖意掠过,车厢里却盛着比春风更滚烫的期盼——铁道兵19团卫生队的43名战友和军嫂,正奔赴北京市房山区水头村,重赴一场跨越时光的约定、半个世纪前那段镌刻在京原铁路上的热血岁月。
这支队伍,来自天南海北的十个省市,半个世纪前的今天,他们“相约北京,忆峥嵘岁月”,重游曾经修建京原铁路的水头村卫生队旧址,有的人牵着家人的手,有的人鬓角已染霜色,82岁的陈传邦战友,哪怕年迈体弱,也执意要再看一眼当年的卫生队军营旧址。队伍里,还有三十多位战友,入伍时未曾踏足水头村,却执意同行,只因这里是1965年铁道兵十九团卫生队建队的原点,这里藏着“志愿军二级模范”、第一任卫生队队长于琛带领官兵,为京原铁路建设筑牢健康防线的传奇。对他们而言,重赴京原,是循着前辈的足迹,是对“来时路”最虔诚的回望。
上午9时,旅游车稳稳停在水头村口。郑晓萍战友拨通村委刘凤学的电话,没过多久,一辆小车便疾驰而来,刘凤学笑着下车,热情地为众人引路,脚步径直迈向卫生队曾经驻扎的旧地。
旅游车在村路的一处坡道上停下,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心头一颤,围墙内,只剩一片断壁残垣,曾经的门诊部、药房、病房、营房宿舍、炊事班厨房,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可那些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却清晰如昨。
毛主席曾为《铁道兵》报亲题报头,战友们制作的“铁道兵”红旗,不仅曾经飘扬在水头村这块黑土地,更镌刻在白衣天使的心里。
村委刘风学对战友和军嫂介绍曾经部队卫生队旧址时说:“当年卫生队驻在水头村这块地盘,我只有十岁,铁道兵在这里打隧道,架桥梁,卫生队医护人员为老百姓送医送药,让我终生感恩铁道兵!”
故地重游,战友们激情四射。卫生队一、二、三护理班的战友们,自发地聚拢在旧址前,彼此整理好衣襟,手机拍照按下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当年身着戎装、在简陋营房里忙碌的身影,与此刻鬓角染霜的自己重叠,定格成最动人的画面。
村委刘凤学抬手指向一排挺拔的白杨树,声音里满是感慨:“这些树,是当年卫生队的官兵亲手栽下的。”
话音未落,车莉莉、杨凤菊、陈琍、李守信等战友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快步上前,抚摸着粗壮的树干,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纹理,更是青春的温度。
记忆翻涌,当年亲手栽树苗的场景历历在目,激动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战友们环抱着大树,轻声唱起《小白杨》,“你成长我也成长……”的歌声里,有青春的回响,有战友的牵挂。男兵、女兵轮流上前,与白杨合影,每一张照片里,都盛着与树同生、与情共长的感动。
时光倒流,回忆满是在水头村军营的峥嵘岁月。1970年3月,车莉莉应征入伍,踏入驻扎在水头村的卫生队营房,营房依坡而建,背靠横岭。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这一缕简单的味道,是她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是属于白衣战士的“家”。卫生队为他们新兵举办了简单朴实却格外暖心的欢迎会。从这天开始,她穿上了干净的白大褂。一身白衣,一身戎装,铁道兵卫生员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卫生队第一任队长、“志愿军二级模范”于琛给战友们讲抗美援朝炮火连天中抢救伤员的故事,柳铭桃、汪安生、祁贵明等主治医生传授病理、药理、生物知识和人体呼吸、循环、消化、泌尿等各项生理系统,以及基础护理、施工现场抢救,逐字拆解,是铁道兵卫生员的看家本领,也是他们日常训练的重中之重。
初入卫生队的战友们深知,卫生员手里握着的是战友的性命,半点马虎不得,一字一句反复研读,反复熟记,烂熟于心。课堂之上,笔尖不停,密密麻麻的笔记,记下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未来救人救命的底气。实操训练场上,从最简单的三角巾包扎、指压止血,到复杂的心肺复苏,每一个动作大家都反复打磨,练到熟练至极,练成肌肉记忆,只为施工现场抢救时不出差错。
卫生队的战友们正式上岗之后,队里的老战友,手把手教车莉莉配药、穿刺、输液,耐心纠正她每一个不标准的动作。
日复一日,女兵们守在病房,量体温、测血压、打针喂药、照料病患。前来就医的大多是修铁路的铁道兵战友,他们常年扎根深山隧道,满身泥土,常常带着伤口和疲惫而来。为患者擦拭满身尘土,更换浸透汗水、血水的衣物,从不嫌脏、从不喊累。消毒水、草药味夹杂着战士的汗水味,成了她们那段岁月最熟悉、最亲切的气息。而战友一句朴实的谢谢,一个放下顾虑的安心眼神,便能抚平女兵们所有的疲惫。那一刻她们真切懂得,这身普通的白大褂,看似朴素,却重逾千斤,藏着最滚烫的初心与荣光。
当年铁道兵十九团三营担负横岭隧道掘进任务。隧道施工随时有塌方、落石、哑炮发生,危险时时刻刻悬在所有铁道兵的头顶。每当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每当躺着伤员的担架匆匆抬进急救室,现场的空气都会瞬间凝固。有的人头部重创,血水混杂泥沙;有的人被落石砸伤,肢体扭曲受损;有的人重伤危殆,性命垂危。眼前惨烈的景象,直击人心,让人鼻尖发酸、心口发痛。白衣战士强忍悲痛,压下心底的酸楚,戴好手套,全力投入工作。整个急救室安静至极,没有人言语,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卫生员的职责,不止是治愈伤病、挽救生命,更是守护逝者最后的尊严,安抚生者最深的悲痛,是对生命最质朴、最虔诚的敬畏。
当年卫生队驻守在水头村,是因为离横岭隧道施工一线最近,也离危险和死神最近,更是为横岭隧道筑筑牢一条生死防线。
在这里,卫生队全年无休、枕戈待旦。急救的警报声,就是他们的冲锋号。尖锐急促的警报一旦响起,就意味着隧道施工出了险情,生死竞速即刻开启。所有人立刻整装出发,扛起急救箱,奔赴事故现场。山间道路崎岖颠簸,救护车一路疾驰,车身剧烈摇晃,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颠得错位。可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多抢一秒,战友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塌方、哑炮,是修建横岭隧道最常见的险情。无数次,白衣官兵们背着沉重的急救箱,戴着安全帽,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数百米深的隧道。
往日机器轰鸣的隧道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粉尘和硝烟味,压抑又危险。满是尘土碎石的隧道里,满脸狼狈的战友围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呼喊求救。
一位风枪手战士被压在巨大的岩石下,鲜血顺着石缝不断渗出。“快速建立静脉通道!准备抗休克救治!”昏暗狭小的隧道里,于琛队长的指令铿锵有力、冷静果断。护理班的护士立刻跪在满是泥浆碎石的地面上,任由尘土血水沾染衣物,快速消毒、穿刺、输液,让药液缓缓流入战友的身体,为他维系生机。“准备夹板!检查呼吸道!紧急止血!”于队长一边不断下达救治指令,一边徒手搬动沉重的碎石。锋利的石棱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可他浑然不觉,只顾争分夺秒,抢救战友的生命。
那一刻,女兵们亲眼见证了铁道兵医护人员最动人的模样:抛开个人安危、不计自身伤痛,以血肉之躯,与死神博弈,为生命冲锋。医扔人员全力以赴、默契配合,在危险四伏的隧道里,拼尽全部力气,守护战友的生机。
每当重伤的战友缓缓苏醒,沙哑着嗓子轻声询问“我这是在哪儿”,那种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的狂喜与滚烫的自豪感,足以驱散所有恐惧、疲惫与心酸。
在修建京原线横岭隧道的日日夜夜,大家深深感受到“白衣战士”四个字的重量。白衣战士亲眼见证,一代又一代铁道兵,不畏艰险、迎难而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群年轻的战士,凭着一腔赤诚与热血,扎根深山、不畏牺牲,用青春和血肉,铺就了一条条穿山越河的钢铁铁路,撑起了祖国的基建山河。
当这群重游故地的铁道兵身影出现在水头村,立刻引来了村民们的围观,一张张脸上满是亲切与热忱。“当年铁道兵修京原铁路,卫生队的崔医生常走村串户,给咱送医送药,救了不少人,这份恩情,咱一辈子都记着!”一位老人拉着战友的手,话语里满是真挚。当年,卫生队的官兵不仅守护着施工战友的健康,还帮村里打扫卫生,手把手教大家防疫知识,一点点改变了村里的卫生旧貌,这份鱼水情,早已刻进村民的心底。
战友们漫步在如今的水头村,山清水秀的景致让人沉醉。这个2009年入选“北京最美的乡村”、2019年获评“国家森林乡村”的地方,早已褪去昔日穷山村的模样。这里是南泉水河(现名仗引河)的发源地,泉水四季恒温、清冽甘甜,村民们免费接水饮用的场景,满是安逸。
村委刘凤学带着战友们来到泉眼旁,只见一个个浅池精巧别致,镂空的“水”“头”字造型别致雅观,泉水顺着蜿蜒的水道流淌,漫过漫水坝,汇入小湖,曲水流觞的景致如诗如画。听着“杖引泉”的传说,战友们仿佛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灵韵,更感慨岁月流转,曾经的奋斗之地,如今已焕发新生。
要离开水头村时,卫生队的战友们最后一次凝望这片滋养、淬炼的水头村。静默的横岭隧道,山坡上的卫生队营房旧址,满心都是不舍与眷恋。
卫生队的战友带不走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却把这里的所有岁月尽数珍藏。南泉水河的涛声融进了他们的血脉,绿色的卫生车镌刻了他们的青春,战友的笑脸、并肩作战的温情、生死与共的坚守,早已刻入骨髓,成为彼此一生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紧握村委刘凤学的手,看着沿路的老乡自发站在路边,朝着车队挥手送别。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模糊了眼底的山河。
重走京原路,重访军营旧址,这群初心不改的卫生队老战友,心中百感交集。
陈兴全战友望着眼前的故地与身边的战友,感慨万千,提笔赋诗:“我醉欲眠君罢休,戎装医卫水头沟。鬓霜戏我秋拂首,履历输君青云筹。闻道君邀会紫林,京城恳情行者楼。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儿愁。”字里行间,藏着对往昔的眷恋,对战友的深情,更藏着对那段岁月的敬畏。
正午的阳光为京原铁路镀上一层暖金,列车依旧呼啸而过,载着岁月的回响,也载着铁道兵的精神。这场重赴京原的约定,是一次对初心的叩问,是一次对信仰的回望。
岁月会模糊容颜,却磨不灭刻在骨子里的铁道兵精神;时光会冲淡记忆,却抹不去战友情深的滚烫。这跨越时光的回响,将永远萦绕在京原铁路的铁轨旁,萦绕在每一位铁道兵的心底,生生不息。
照片由同行战友拍摄
翟基生,中共党员,中函本科学历。1970年12月入伍,曾在铁道兵第四师任新闻报道员、干事、宣传股副股长、师宣传科正营职干事。1984年1月随部队集体转业到中铁十四局宣传部。1986年10月,调到中国铁建干部学校(党校、培训中心),历任教务科长、教育培训处副处长、处长等职,副教授职称。2009年3月退休,现居住北京市。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