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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追光》(修改稿)第四章(1970—1976)第二节:《沪西献诗:一束暖光照亮残缺人生》
1970年12月26日,黄昏凛冽,寒风阵阵扑面而至。我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撑住早已麻木僵硬的残腿,守在大洋桥堍的69路公交站台。接连驶过的几辆公交车,都被汹涌人潮堵得严严实实,我数次尝试都被挡在车外,满心的沮丧与无助,沉甸甸压得我几乎窒息。
又一辆69路公交车缓缓靠站,站台瞬间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口舀不尽的浅塘,人浪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一想到必须赶在七点前抵达沪西文化宫,登台朗诵自己创作的小诗《一步跨进七一年》,我急得额头沁满冷汗,心紧紧揪作一团。
此事是前几日单位负责政宣的小唐通知我的,他说区里还特意来电再三叮嘱。我当时又慌又窘,连连推辞:我双腿残疾,腰都挺不直,登台岂不是丢人现眼?他劝道,作品出自你手,理当由你亲自朗诵。我愈发焦急:当初是你劝我投稿,可从未说过要亲自上台啊!他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为毛主席生日献诗,多光荣,我想去都没有这份机会。
也许是这份急切打动了上苍,就在我在人潮中艰难挣扎、一寸寸挪向车门时,一位女售票员探出身,用力拍着车厢高声呼喊:“大家搭把手,让这位残疾同志先上车!”话音未落,两双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后背,还有人轻轻扶住我的腰臀,众人合力,硬生生将我安稳地“托举”进拥挤不堪的车厢。
当我从陆家宅站下车,浑身汗湿、步履蹒跚地走进沪西文化宫二楼演讲厅时,场内灯火璀璨,彩带悬舞,黑压压的人群,连过道都站得满满当当。经询问,我挪步至后台,忐忑地将通知递给诗会负责人陆人伟同志,并低声恳求能否免去我的上台朗诵?他三十余岁,气质温文儒雅,初见我弓腰跛行、行动不便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归于平和。他温和地对我说,不需要,你先到第一排作者席休息一下,届时会有人提醒登台。正是这份包容,为深陷自卑深渊的我,悄然推开了一扇通往文学世界的大门。
我在前排最右侧落座,这里离舞台最近,能少走几步路。可心底的惶恐依旧翻涌,甚至萌生了悄悄离场的念头。坐在左侧、一位来自国棉二十五厂的诗友张志伟,仿佛一眼看穿我的忐忑,轻声宽慰:“我们在一起,别紧张,就一首短诗,一两分钟便过去了。”同排还有解放军诗友,以及日后相知相交的诗人陆萍、尹芷萍等人,陌生的善意如暖流,一点点抚平我慌乱不安的心。
望着舞台中央,鲜红醒目的横幅“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工农兵献诗会”,我心头一热,情绪陡然激昂。想起今天自已的诗作《毛主席画出红天下》见报的喜悦,想起数月前在大隆机器厂会场,中共中央委员、普陀区委书记杨富珍与区委副书记戴应塘亲自接见,杨富珍书记那只曾被毛主席紧握过的温暖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刻的荣光与幸福,至今仍在心底滚烫。
献诗会正式启幕,阵阵掌声中,照相机咔嚓咔嚓声中,一位位朗诵者依次登台又退场。终于轮到我了,已然没有退路。我彻底忘却身体残缺带来的自卑与怯懦,脑海中只剩下毛主席老人家伟岸亲切的模样。我弯着腰,拖着残肢一步步挪上舞台,聚光灯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我没有朗诵原定的《一步跨进七一年》,而是朗声念出即兴所作的四句顺口溜:
残疾青年怕登台,
全是私字在作怪;
胸有宝书豪情壮,
毛主席送我上台来!
话音刚落,全场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浪潮般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后续流程,连下一位朗诵者都无法登台。
次日,我才从单位一位女工口中得知,这场经久不息的掌声,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她女儿当晚也在现场,回家后兴奋地讲述,不住夸赞我的勇气。
当天献诗会迎来的又一个高潮,是压轴登场的女高音胡晓平,她深情唱响《沁园春·雪》,嘹亮歌声回荡大厅,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赛诗会落幕,张志伟与两位诗友紧紧护在我身旁,生怕拥挤的人群将我绊倒;上海绢纺织厂的尹芷萍也带着几位新识诗友围拢过来,大家畅谈台上的瞬间,句句皆是真挚的鼓励。
这时,张志伟指向二楼扶梯边。一位正站着,含笑凝望我的女青年,热情介绍道:“小潘,这位就是刚才独唱的胡晓平,我们厂的纺织女工,西宫合唱团的主力,歌唱得极好。”……
冬夜的北风依旧刺骨,可被这群萍水相逢的诗友簇拥着,我心底暖意融融,再也感不到半分寒意。
12月26日的献诗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就接到普陀区有关单位通知,参加71年1月2日的诗歌创作座谈会。
会上,有十多位诗友参加,我作了发言,受到大家的好评。1月12日,我接到参会的诗友尹芷萍同志的来信,字字滚烫,给予我无穷的力量。
信中写道:“……你的精神深深鼓舞了我的斗志,绝非虚言。献诗会一结束,我们回厂就把你的事迹传开了,人人满心敬佩。希望你坚持创作、坚守初心,做中国的保尔,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革命需要的人。学习上若有困难、需要帮助,尽管来信,我们一定倾力相助……”
信的未段,她这样写道:“……最后,我想以保尔.柯察金的一段话来作为结尾:人生最富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当是这样渡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小尹这封热忱真挚的来信,如一束刺破阴霾的光,彻底照亮了我被自卑笼罩的残缺人生。
让我彻悟:残疾能禁锢身躯,却锁不住灵魂;文学与友谊,足以将一个人的生命,托举到任何舞台的中央。
补记:
自强,也须是人生唯一的出路;是金子,终究会熠熠发光。文中提及的尹芷萍与胡晓平两位青年姑娘,用半生经历,完美诠释了这句话的深意。
从1971年至1975年,我珍藏着尹芷萍的九封书信与七首诗作。1973年,她还顶着炎炎烈日,专程到市六人民医院探望我,祝福我得到世界断肢再植之父、中科院院士陈中伟的亲自动手术,重获新生。1976年后,她渐渐不写诗了,悄然淡出沪西诗坛。后来偶然听闻,她被纺织部部长钦点赴京发展,我们就此断了联系。
直到今年的四月初,我在品读《国旗往事》一书时,被熟悉的文笔触动,尤其作者署名“白芷”,让我心生疑惑:莫非是尹芷萍?
我翻出泛黄的通讯录,拨通几年前一位女作家提供的座机号码。跨越半个多世纪,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亲切。我试探着问:“小尹,国旗往事的作者白芷,是你吗?”爽朗的笑声传来,还是那么熟悉:“是我呀,白芷是我的笔名。”她还告诉我,调往北京纺织部不久,又被中央电视台领导,调至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工作,与上海文友渐渐失联了。她最后还笑着提醒:“你去百度查查,我发表作品都用这个笔名,白芷呢。”
电话泡了二十多分钟,聊起往事,我们都依依不舍。搁下话机后,我立刻搜索,尹芷萍的履历之辉煌,令我惊叹不已。往日看过的同名电视剧,竟都是这位当年清秀偏瘦、待我热忱、催我奋进的“小尹”所创作。
百度百科记载:
尹芷萍,笔名白芷,中国作家、编剧。作品六次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多次斩获“飞天奖二等奖”“全国电影厂电视剧一等奖”等重磅奖项。
代表作有影视剧《女人们》《看不懂啦女人们》《浦江叙事》,广播剧《留守支部》。
长篇报告文学《国旗往事》,长篇小说《遥远的地平线》等,累计创作小说近百万字、报告文学约二百万字,斩获各类文学奖项无数。
而1970年相识的纺织女工胡晓平,在献诗会后的第二年,便完成了从平凡女工到艺术名家的蜕变。资料记载:
胡晓平,1950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宁波北仑,著名女高音歌唱家,被誉为“东方百灵鸟”,是改革开放后首位斩获国际重大声乐比赛金奖的中国歌唱家。
1972年进入上海乐团任独唱演员。1982年夺得匈牙利布达佩斯柯达伊·埃尔凯尔国际声乐比赛一等奖及歌剧特别奖,以《人们叫我咪咪》蜚声国际,被海外观众称作“咪咪胡”。
曾在《黄河大合唱》《长征组歌》等经典作品中担任女高音独唱。
1998年,一颗小行星以她的名字命名;获美国洛杉矶“荣誉公民”称号;1984年里根总统访华期间专程会见,表彰其为中美文化交流作出的卓越贡献。
2006年起任宁波大学特聘教授,创立胡晓平艺术中心,深耕家乡音乐教育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