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根

文/方玉玲

张福财的腰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往炕沿上坐时，得先用手掌撑着炕面，慢慢挪，再顺着墙慢慢滑下去，一声闷哼憋在喉咙里，不敢让外屋的老伴听见。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往常这时候，他已经揣着两个凉馒头，在村口等那辆车——去市里的小区栽花、培土、剪枝，干一天挣七十块，一个月下来，刚好够给女儿添点房贷，再凑凑外孙女下个月的补课费。

可现在，他只能盯着屋顶的椽子发愣。三天前在绿化带挖坑时，脚下一滑，腰就拧了，当时疼得直不起身，却硬撑着干完了活，拿了钱才敢往家挪。回来贴了两贴膏药，疼得睡不着觉，也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那不得花好几百？女儿的房贷每月雷打不动要还一千五，外孙女的校服还没买，女儿身子骨弱，常年要吃调理的药，哪样都得花钱。

外屋传来细碎的响动，是老伴在煮饭。女儿嫁到城里，咬着牙贷款买了套小房子，原想着日子能往好里走，可她打小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工资刚够糊口，房贷几乎全靠老两口帮衬。前阵子女婿又跟她离了，留下个上初中的孩子，偶尔送来让老两口照看，生活费、学费还得他们兜底。农村人交过什么劳保，到了他们这个年龄，每年杂七杂八补贴，没有几个钱。他们老两口守着这个家，就像守着田埂上一棵缺水的庄稼，拼尽全力想让它撑下去。

只是，田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村里的稻田地三年前就流转给了种粮大户，连片的水田、水渠，都归了别人。当初土地转租时，一次性给了四万多块钱，可那点钱像泼出去的水，没几个月就填了女儿房贷和看病的窟窿，如今早见底了。张福财年轻时是种水稻的好手，育苗、插秧，样样精通，可如今，那些技能没了用武之地。他今年七十三，满头白发像是落了厚厚的霜，城里的工地不要他，工厂更不收，唯一能沾点力气的，就是跟着车队去市里做绿化，——那点活计，多少还能摸到点土，闻到点草木的味道，让他觉得自己还不算个废人。

“要不，我明天也去试试？”老伴端着稀饭进来，声音透着小心，“我去给人家浇浇水、拔拔草，总能挣点。”

张福财猛地抬头，看着腰已经弯成弓的老伴，眼眶发红：“你去？你那膝盖风湿多少年了？走几步路就肿得像馒头，再说，家里的孩子谁照看？”

老伴叹了口气，把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那咋办？女儿的房贷下个月就到期了，孩子的补课费也得交，你这腰又这样……”

碗里冒着热气，氤氲了张福财的视线。他想起年轻时，自家的十几亩稻田，春种时绿油油的秧苗插满田垄，秋收时金黄的稻穗压弯枝头，感觉垄沟里的水都是甜的。那时候，日子虽苦，可土地攥在手里，心里就踏实。收了稻子卖了钱，给孩子添件新衣裳，给老伴买箱奶，自家地里的稻草每年也能卖个几千块钱，算起来每年也有两万多收入，日子有奔头。可现在，土地没了，转租的补偿款也耗光了，他和老伴每个月四百多元钱，现在还要买粮，再给孩子买点肉，那点钱剩不下什么。他像棵被拔了根的庄稼，飘在半空，不着边际。

村里和他一样的老人不少，没了土地，年轻的都出去打工，年纪大的就守着空荡荡的村子。打不动工的他们这些老家伙，都是小病扛着，大病拖着，挣的每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一半给儿女们还房贷、贴补他们养孩子，一半留着应急。留下的钱最后也到了孩子们的兜里，现在城里的工作也不好找，都不容易。

张福财的腰越来越疼，夜里常常疼醒，他就咬着牙揉，心里盘算着：等腰好点，干点啥能多挣点钱呢？

外孙女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脆生生地喊：“姥爷，我上学去了。”

张福财勉强挤出个笑，从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拿着，自己买点吃的。”

孩子接过钱，看了看他的腰，小声说：“姥爷，你别再去干活了，我可以。不补课，我自己学能行。”

作者简介：

陌上花开，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沈阳，教师。深耕文学创作多年，笔力细腻醇厚，作品聚焦散文与小小说领域，风格温润写实、富有生活气息。其作品广泛刊发于《西南作家》《小小说月刊》《辽宁日报》《辽沈晚报》等国内知名文学期刊与主流报刊，发表散文、小小说等作品累计数十万字。创作之余，她秉持对文字的赤诚与对生活的敏锐感知，斩获多项文学奖项。由沈阳市出版社发行的个人文集《耳语》荣获辽宁省散文学会丰收奖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