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年的哀叹
文︱李宇中
我老伴因轻微肠梗阻住院,病房里同住的是位八十一岁的老爷子,守在床边照料的是他七十六岁的老伴。医院的日子过得慢,输液的间隙没什么事,我们便常坐着闲聊,一来二去,便知道了这老两口的家事。
他们有两个儿子,说起来都是旁人眼里顶出息的孩子。老大今年五十岁,当年从东北师大附中毕业,顺顺利利考进了天津大学计算机系,读书时和同班同学相恋,毕业后夫妻俩一起去英国深造,之后便在那边落了根,五个孩子都生在英国,如今全家早入了英国籍。
说起孙辈,老太太更是止不住话头:五个孩子个个争气,一个读牛津,一个上剑桥,还有个进了帝国理工,全是QS排名前五的名校,说到这儿她脸上亮得发闪,那种骄傲和满足是藏都藏不住的,连声叹着“你看咱们华人的孩子,就是肯努力”。
可这份亮意在提到大儿子回家的次数时,瞬间就暗了下去。
老大是2000年去的英国,只在2002年回来过一次,之后整整二十四年,再也没踏过家门。这次要不是老爷子脑梗痴呆、瘫痪在床,下了病危通知,恐怕还回不来。就这,也只请了一周的假,待不了几天就得走。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爷子,鼻饲管插着,对外界的声响没半点反应,连吞咽口水都要旁人帮着擦,哪里还有半分生活质量可言?旁边的老太太说着说着就红了眼,抬起袖口抹眼泪,刚才说起儿孙优秀时的光,这会儿全变成了眼角的湿意。
我坐在旁边,心里堵得慌,忽然就想不通:我们这代人拼了一辈子,把孩子培养得这么优秀,到底图什么呢?
在旁人眼里,这老两口太有福了,儿子出息,孙辈拔尖,走到哪儿都有人羡慕。可那些羡慕的人看不到的是,深夜里老太太一个人扶着腰给老伴翻身的吃力,是生病时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的冷清,是拿着越洋电话,听着远隔万里的声音,却连句“你回来看看我们”都不敢说的委屈。
老太太脸上那两种表情总在我眼前晃:提起孩子时的骄傲是真的,说起晚景的孤单掉的眼泪也是真的。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吧,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家庭?外人看的是热闹,日子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人老了好像大多都逃不过这份难,有的是身体不行,有的是身边没人,谁也说不准自己到了那步是什么模样。说来说去,好像都是命运的安排,你说它不合理,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你说它合理,这临到暮年的孤单和无力,又实在让人觉得无奈。
其实想通了也没别的,日子总还要往下过。趁着现在脑子还清楚,还能自己走动,想吃的就去吃,想逛的就去逛,把眼下的每一天过舒服了,比什么都强。我们大半辈子都在为孩子活,剩下的日子,也该为自己活几天了。
这就是我在医院陪老伴这几天,最想说的话。
(李宇中作品)

编辑制作:老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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