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白鹿原上的风
作者:雁滨

白鹿原上的风,从秦汉刮到今天,不曾停歇。站在原上眺望,南望终南,北临灞水,原面开阔得像一片搁浅的天。就在这片黄土之下,长眠着一位传奇女性——薄姬。她的陵墓静默地矗立在那里,当地人俗称“薄姬冢”,正式的名字叫南陵,因为它在汉文帝霸陵之南。
薄太后陵封土呈覆斗状,夯土筑成,高近三十米,周长五百多米。陵前立着清乾隆年间陕西巡抚毕沅题写的“汉薄太后南陵”碑。史料记载,薄太后下葬时,葬制用的是东正藏中的“东园秘器”,仪式隆重。更耐人寻味的是陵墓的位置——东望吾子,西望吾夫。西边隔渭水遥望汉高祖长陵,东边不远处就是儿子汉文帝的霸陵。一个“望”字,道尽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牵挂。
薄姬的身世颇为曲折。她的父亲是吴郡人,姓薄,秦朝时与从前魏国宗室之女魏媪私通,生下薄姬。父亲死在山阴,就葬在那里。魏媪虽然出身宗室,日子却并不好过,寡母带着女儿,在乱世中相依为命,母亲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秦末天下大乱,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媪便将女儿送进了魏王宫。那时的薄姬正当少年,眉眼如画,性情温婉。魏媪曾带她去相面,相士许负见了薄姬,说出了一句惊人预言:此女当生天子。这话传到魏豹耳中,他心中大喜。彼时项羽与刘邦在荥阳对峙,天下未定,魏豹起初跟随刘邦攻打项羽,听了这话后心思活泛起来——既然我的女人要生天子,那我岂不是也能当天子的爹?于是他背叛刘邦,中立观望,后又与项羽联合。可惜天子还没生出来,魏国就先被刘邦派曹参给灭了。魏豹被杀,薄姬作为战利品被送进汉宫织室,成了最底层的宫女。
从魏王姬妾到汉宫织女,少年薄姬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大起大落。这一年她大约二十出头,青春正好,却只能在织机前度日。
命运却在织室里拐了个弯。刘邦偶然来到织室,看见薄姬有些姿色,便下诏将她纳入后宫。然而这一入后宫,便是一年多的冷落。刘邦身边美人如云,哪里还记得这个从织室来的女子?青年时期的薄姬,在汉宫后院长久地寂寞着。
但她有一桩旧事。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交好,三人曾立下誓约:“先贵无相忘。”后来管夫人和赵子儿先得了刘邦宠幸。一天,刘邦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管、赵二美相伴,说起当年与薄姬的约定,笑她如今落魄。刘邦听后心中恻然,怜悯这个被遗忘的女人,当天便召幸了她。薄姬对刘邦说:“昨夜我梦见苍龙盘踞在我肚子上。”刘邦说:“这是显贵的吉兆流量。”
就这一夜,薄姬怀了孕。公元前202年,她生下儿子,取名刘恒。这一年薄姬大约二十二三岁,初为人母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生下刘恒之后,她便很少再见到刘邦。那个男人是天下之主,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而她是那种不会争、不会闹、不会邀宠的性子,在这后宫里,活得像一棵不引人注目的草。
中年时期的薄姬,生活重心完全放在了儿子身上。刘邦去世那年,刘恒八岁,被封为代王。刘邦死后,吕后掌权,那些曾经受宠的妃嫔如戚夫人,被吕后残忍迫害致死,幽禁宫中不得出。而薄姬因为极少被刘邦宠幸,反倒得了恩赐,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前往代地,做了代王太后。她的弟弟薄昭也一同前往。
代国在今天的山西北部一带,靠近匈奴,地瘠民贫。从中原的繁华之地来到边塞苦寒之处,薄姬没有怨言。她在这里度过了十七年。十七年里,她亲自教养儿子,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体恤民情,教他沉稳内敛。代国的日子清苦,却也安宁,远离了长安的血雨腥风。那些年里,吕后杀了一个又一个刘姓诸侯王,刘邦八个儿子,被吕后害死大半,而远在边地的刘恒,因为低调恭顺、毫无威胁,反而安然无恙。
公元前180年,吕后去世。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大臣诛灭吕氏势力,商议迎立新帝。刘邦的儿子中,只剩下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大臣们忌惮刘长母家势大,怕再出一个吕后,而刘恒的母亲薄氏仁善宽厚、家族势弱,于是决定迎立代王。这一年刘恒二十四岁,薄姬大约四十七八岁。
刘恒即位,是为汉文帝。薄姬由代王太后尊为皇太后,弟弟薄昭封为轵侯。大臣们请求立皇后,薄姬说诸侯王都是同母所生,便立了太子刘启的母亲窦漪房为皇后。
晚年的薄姬,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回报。她一生不争不抢,却在最后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但她并没有像吕后那样干预朝政。相反,她谨守本分。有一个故事最能说明她的品格。周勃是诛灭吕氏、迎立刘恒的大功臣,后来被人诬告谋反,下了大狱。薄太后得知后,对文帝说了一句极其有力的话:“他要是真想谋反,难道不会在掌兵权的时候动手,非要等到被罢免了才反吗?”文帝听了这话,便去查实,周勃果然冤枉,这才得以释放。一个深宫中的老太后,能如此明辨是非,可见她的见识与胸襟。
薄姬的成功,说到底,靠的不是争,而是不争。她深知后宫险恶,从不邀宠,从不结党,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当戚夫人在刘邦面前哭闹着要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时,当吕后费尽心机巩固自己的权势时,薄姬选择了隐忍和退让。在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锋芒毕露往往死无葬身之地,而懂得低头的人,反而活到了最后。
她的儿子汉文帝刘恒,也没有辜负她的教养。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推行休养生息政策,轻徭薄赋,废除连坐法和肉刑,生活极其节俭。《史记》记载他“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连一个露台都舍不得修,说百金是十户中产人家的家产,何必花这个钱。他减轻田租,三十税一,甚至有十二年免除全国田赋。他驻军北方,移民屯田,增强边防。他与儿子景帝共同开创了“文景之治”,为后来汉武帝的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后世评价:“功莫大于高祖,德莫盛于文帝。”
至于刘恒为何把母亲葬在白鹿原,民间流传着一个动人的说法。霸陵依山而建,薄太后陵在其南,窦皇后陵在其东北,三座陵墓呈三角形分布。当地人称之为“顶妻背母”——文帝的霸陵背靠母亲南陵、头顶妻子窦陵。也有人说,薄太后陵“东望吾子,西望吾夫”,既望见儿子的霸陵,也望见丈夫的长陵。一个女人,生前颠沛流离,死后终于得以守望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文帝一生以仁孝闻名,“二十四孝”中“亲尝汤药”的故事,说的就是他侍奉母亲的事迹。
薄姬于公元前155年去世,享年大约七十多岁。她经历了秦始皇、秦二世、陈胜吴广起义、楚汉争霸、西汉开国、吕后专权,一直活到文帝朝、景帝朝,见证了太多风云变幻。
白鹿原上,风依然在吹。薄太后的陵墓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望着这片土地。两千多年过去了,有多少人还记得她?她不似吕后那般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也不似戚夫人那般倾国倾城命运悲惨。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女人,一个平凡的母亲,却在历史的夹缝中,靠着一份难得的清醒与克制,走完了自己跌宕而又平静的一生。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当年那个在织室里织布的女子,当年那个被丈夫遗忘在深宫的女子,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的儿子会成为一代明君,她会成为大漢皇太后。而她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座白鹿原上的陵墓,更是一种人生智慧:在喧嚣的世界里,安守本分;在命运的波折中,保持沉静;在权力的诱惑前,懂得退让。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