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朋友去崇义挖蛇菰,意外遇见几丛沾满尘埃的茜草。那些灰扑扑的藤蔓攀附在灌木丛间,叶片上积着山路的泥土,吸着来来往往的车尾污气,却依然倔强地绿着——仿佛在等我这个迟来的相识。
茜草是一味常用的化瘀止血药。药房里的饮片我天天见,但它的原植物还是头一回碰见。兴奋之余,不由驻足,细细端详起来。
茜草的药用历史,最早可追溯至《黄帝内经》。千百年来,人们根据它的形态与功效,起了许多别名:小活血、红丝线、散血丹、拉拉秧、锯锯藤、活血草、风车草、四轮藤、血见愁、八仙草、红内消、红线草、红根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个有趣的故事。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血见愁”的传说。
相传古长安城有一家专售汤药的店铺,声称有能治百病的汤药。一天,一位大官鼻血不止,百药无效。随从听信传言,前去买药,不料途中摔了一跤,药罐摔碎,汤药洒尽。情急之下,他见附近染坊门口有半缸红水,误以为是药汤,便舀了一罐回去交差。大官喝下后,鼻血竟奇迹般止住,连声称赞“妙药”。后来随从才知,那红水是染坊用茜草根熬的染料——茜草根恰有止血之功。从此,人们便给了茜草一个别名:“血见愁”。
茜草是茜草科多年生攀援草本。它的根圆柱状,皮呈赤黄色,像大地深处藏着的一截截红蜡。
茎方形,有倒生的毛刺,或直立,或斜伸向上,像个浑身带刺的倔脾气。
叶子四片轮生,围成一圈,仿佛风车在枝头安了家——风来时虽不转动,却自有一种稳稳的秩序。叶尖如针,基部心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叶面光滑无毛,翠绿鲜亮,叶背则浅绿,密密地生着褐色茸毛,像穿了件暖和的毛衣。叶脉平行而生细刺,叶柄也长着细刺,整株藤蔓摸上去粗糙扎手,活脱脱一挂“拉拉秧”。
到了秋季,茜草开出绿白色或黄色的小花,不张扬,像躲在叶丛里的星星。
花后结出球形小果,成熟时或红或黑,多汁饱满,像缀在藤上的小浆果。
茜草根,味苦,性寒。能凉血止血,活血化瘀。主治血热所致的咯血、吐血、衄血、尿血、便血、崩漏,以及经闭、产后瘀阻腹痛、跌打损伤、风湿痹痛、黄疸、疮痈、痔肿等症。但脾胃虚寒及无瘀滞者慎服。
茜草藤,味苦,性凉。能止血行瘀。主治吐血、血崩、跌打损伤、风痹、腰痛、痈毒、疔肿等。叶外敷有拔脓消肿之效。血虚发热、泄泻无瘀滞者忌用。
茜草在中医的手中是一味凉血止血,活血祛瘀的良药,是处方笺上常见的字符,但其在民间的应用也屡见不鲜:
跌打损伤:茜草根配南五味子根适量,水煎,甜酒调服;或单用茜草根适量,泡白酒服;也可配六月雪根,水煎服。
跌打愈后,筋骨酸痛:茜草藤适量,合猪脚炖服。
风湿痛,关节炎:鲜茜草根适量,洗净捣烂,入白酒浸泡7天后,取酒炖温,空腹饮。第一次饮至八成醉,覆被取汗,每日一次。服药后7天不能下水。
黄疸:茜草根水煎当茶饮。
肾炎:茜草根配牛膝、木瓜,水煎备用。另取童子鸡1只,去肠杂,蒸出鸡汤后,取一半鸡汤与茜草药液调服,剩下鸡肉和汤同米炖吃。
牙痛:鲜茜草适量,水煎服。
闭经:茜草根适量,水煎,白酒冲服。
吐血、衄血:配仙鹤草,水煎服。
咯血、尿血:配白茅根,水煎服。
热症吐血,妇女血崩,经出色黑:茜草茎适量,熬水服。
肠炎:茜草根适量,煎水洗脚,一日三次。
疔疮:鲜茜草嫩叶适量,捣烂,加少许食盐捣匀,敷患处。
疔疽,痈肿脓成不溃:鲜茜草嫩叶适量,加食盐少许,同捣烂敷疮头上。
腰痛:茜草根配老刀豆壳,水煎,酌加黄酒调服。
乳痈,乳房生核块:茜草根、枸橘叶(或青皮)各适量,水煎,黄酒调服。
现代医学研究发现,茜草根含有蒽醌甙类(茜草酸、紫色素、伪紫色素),茎叶含有茜草萜酸、茜草香豆酸等成分。
具有止血、抗血小板聚集、升高白细胞、镇咳祛痰、抗菌、抗癌、抗乙酰胆碱、抗微生物、抗病毒等作用,还能增加冠脉流量、减轻心肌损伤,并对细胞免疫和体液免疫有抑制作用。
披着一天的疲惫踏上归途,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上世纪90年代初,某研究机构实验发现,茜草根所含的环己肽类化合物给动物腹腔注射后,对淋巴白血病、乳腺癌、黑色素瘤、结肠腺癌、肺癌、艾氏癌均有明显活性。可几十年过去了,后续研究成果却迟迟未见踪影。是研究遇到了瓶颈?还是西方医学至今无法破译东方医学的神秘密码?
暮色里,回望来路,那些沾满尘埃的茜草早已隐没在山影中。或许答案并不遥远——当中医药的春天真正来临,当古老的草木与年轻的目光再次相遇,每一株茜草都会开口说话。而我这个过客,不过是提前听见了它沉默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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