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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冷冰洁
当代诗人、作家、编剧
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编辑
《世纪诗典》编委
《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
文学荣誉
蝉联五届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一等奖
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第二届孔子文学奖
被誉为“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素有“小琼瑶”之誉,央视主持人晨峰赐名“小沙棘”
代表作品
- 长篇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地铁1号口》
- 影视编剧:电影《红莲河》、短剧《地铁1号口》
- 诗歌合诵:《红尘醉》《浅浅遇,悠悠殇》《梧桐花开无痕》《冰城之恋》《梅花泣》等
创作风格
笔致清冽如泉,文风澄澈如冰,于沧桑之中落笔温柔,以细腻深情写尽人间至情,意境孤清唯美,风骨卓然,自成清隽文风。


【长篇小说连载】
红杏红
文/冷冰洁
第二十三集 生活太苦 人间无情
隆冬的风雪刚歇,料峭的春寒依旧缠在李万村的土坯墙、枯树枝上,挥之不去。争争坠地,已然满一个月,这个在寒风小院里降生的女娃,从一出生,就被刻上了苦难的印记。
村里与争争前后脚出生的婴孩有四五个,按乡规民约,新生儿都能分到一亩口粮田,那是孩子在村里扎根的根本,家家户户都忙着丈量土地,喜气洋洋,唯独杏红家,自始至终没收到半分分地的信儿,冷清得让人心慌。
长生拖着被病痛熬空的身子,挨家挨户打听,才知别家孩子的地早已分妥,唯独他家争争,被彻底排除在外。他当下急得怒火攻心,本就孱弱的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咳喘声接连不断,胸口憋得生疼,嘴角隐隐渗出血丝。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缓了许久,才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往村部去,他要讨一个公道:争争不是黑户,不是超生,是他李长生名正言顺的闺女,凭什么连一口活命的地都不给?
村部里静得出奇,顾望川坐在办公桌后,并未处理公务,只是怔怔盯着窗外未化尽的残雪,脸色阴沉得如同铅灰色的天,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意,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冻住了。
长生扶着斑驳的门框,剧烈的咳喘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他弯着腰,脸色惨白如纸,抬眼看向顾望川,声音又急又气,还裹着病中的虚弱与不甘:“村长,这不合规矩!我家争争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别家娃都分了地,凭啥就不给我家娃分?”
顾望川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瘦得脱形、面色枯槁的长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刻薄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鄙夷。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轻蔑地扫过长生,语气狠绝,字字如刀:“凭啥?就凭她是四波的野种!你没本事养,就别揽这破事,想要地,去三道梁子找四波要,别在我这村部里碍眼!”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长生的心口,他气得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紫涨,咳喘得几乎喘不上气,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顾望川,声音嘶哑又愤怒:“顾望川,你良心被狗吃了!那是我的闺女,是我李长生的孩子!咳咳咳……是我的!”
顾望川闻言,发出两声冰冷的嗤笑,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满是不屑与厌弃。他上下打量着长生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语气极尽羞辱:“你的?就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身子,还有那能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惹人笑话!”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长生最后的尊严,他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喘不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他满眼通红地瞪着顾望川,满心的愤怒与委屈,却因身子孱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踉踉跄跄地转身,一步步挪回家,每一步都踩在绝望里,满心都是不甘与无力。
自那以后,顾望川对杏红一家的刁难,变本加厉。四波的媳妇春莲,曾三番五次跑到村部哭诉,一口咬定是杏红不知廉耻勾引四波,事后反倒倒打一耙,告四波强奸,把人送进了监狱。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进了顾望川的耳朵,让他本就对杏红的鄙夷与嫌恶,又添了几分恨意。在他心里,杏红就是个水性杨花、心机深沉的女人,既不干净,又歹毒,如今的一切苦难,都是她咎由自取,不值得半分同情。
日子就在这无尽的打压与煎熬中,好不容易熬到了秋天。
入秋之后,滴雨未下,李万村遭遇了罕见的旱灾,土地干裂,尘土飞扬,地里的庄稼全都蔫头耷脑。别家的地都是靠近机井的水浇地,靠着集体灌溉,还能勉强保住收成,唯独杏红家那块被顾望川故意分到的坡地,地势高、离水源远,根本够不着灌溉的水,地里的玉米苗一天天枯萎,叶子卷得像枯柴,黄得刺眼,再浇不上水,今年就要彻底绝收,一家人连口活命的粮食都没有。
长生急得嘴上起满了血泡,夜夜辗转难眠,天不亮就挑着两个破旧的木桶,往几里外的水井赶。一来一回三四里地,沉重的水桶压得他直不起腰,脚步踉跄不稳,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稍稍一动就咳喘不止,咳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停歇。他知道,这几亩薄地,是他和杏红、争争唯一的活路,他不能倒。
杏红看着长生这般煎熬,心疼得夜夜落泪,她把刚满周岁、面黄肌瘦的争争托付给邻里照看,也跟着下地。没有水桶,她就拿着一个豁口的破瓷碗,一碗一碗地舀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玉米苗根部。烈日晒得她头晕目眩,手上磨出一个个血泡,钻心的疼,她也咬着牙硬扛,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慢一点,地里的庄稼就全死了。
这事很快传到了村部,有好心的村民看不过去,特意找到顾望川求情:“村长,长生家那块坡地实在旱得不行了,再没水浇,今年就绝收了,一家三口等着活命呢,就把西沟的闸口开一会儿,救救命吧!”
顾望川正趴在桌前写报表,笔尖闻言顿了顿,始终没有抬头,语气淡漠又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闸口是集体公用的,按次序轮,坏了规矩,谁来担责?”
“可他家地偏地薄,根本轮不上,再旱下去,这一家人真的要活不下去了啊!”村民依旧苦苦劝说。
“绝收是他家自己的事,与我无关。”顾望川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当初分地按规矩来,自己选的地,自己承担后果,村里的规矩,不能为了一户人家破例。”
村民还想再劝,一抬头撞上顾望川投来的眼神,瞬间闭了嘴。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满满的不耐烦,还有藏不住的嫌恶与鄙夷。他打心底里觉得,杏红一家过得越惨,越合他心意,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心机歹毒,就该活在这般困苦里,装可怜博同情,不过是她的手段罢了。
只要一想到杏红,顾望川就会想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行李包,想起包里那双鸳鸯鞋垫。想起年少时,杏红红着脸,羞涩地把鞋垫塞到他手里,说会等他回来娶她;想起自己三年军旅,三百多封书信,字字都是思念,日日都是期盼,最后却落得一场空;想起她隆起的小腹,想起她嫁给长生的模样,想起春莲的哭诉,想起村里的闲言碎语。
脏。
这个女人,从身子到心,都脏得不堪入目。
他从心底里看不起杏红,看不起她的软弱妥协,看不起她的薄情背弃,更看不起她一边与人厮混,一边又装出贞洁烈女的模样,害人入狱。这样的女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泥沼里,永无出头之日。
没过几天,村里统计困难户补种补贴,专门给旱灾绝收的人家发放种子,渡难关、救性命。杏红看着地里枯死的庄稼,看着家里饥肠辘辘、咳喘不止的长生,还有嗷嗷待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争争,实在走投无路,咬碎了牙,抱着争争,第一次踏进了村部的大门。
她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打补丁的衣角,指尖泛白,指节发青,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顾望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满满的怯懦与卑微的恳求:“村长,我家地里的庄稼全死了,能不能……给点补种的种子?孩子还小,等着吃饭呢。”
顾望川抬眼,冷冷扫过她,目光从她憔悴发白的脸庞,缓缓移到她怀里面黄肌瘦、怯生生缩着的争争身上,眼神里的嫌恶瞬间翻涌,语气刻薄至极,字字伤人:“全村就你家种地?就你家困难?别拿着孩子当幌子,在我这博同情,没用。”
他看着杏红,眼神像在看什么污秽不堪的垃圾,满是鄙夷与排斥,杏红被他看得浑身僵硬,头垂得更低,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不符合补贴条件,你回去吧。”顾望川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村长,我家实在太难了,长生病得重,孩子还小,没种子,今年真的熬不过去了……”杏红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小声哀求着,卑微到了尘埃里。
“村里难的人家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家。”顾望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与不耐烦,“李长生身子弱,你不会自己想办法营生?整天往村部跑,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杏红脸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知道,再求下去也是徒劳,只会自取其辱。她轻轻应了一声“嗯”,抱着争争,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出村部,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绝望。
杏红刚走,顾望川心里就莫名堵得厉害,烦躁不已,他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狠狠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他明明恨杏红,嫌她脏,看不起她,刁难她本该觉得解气,可刚才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卑微的模样,他的心居然莫名一紧,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烦。
真的太烦了。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行李包,那是他退伍归来,唯一贴身带着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拉开拉链,伸手摸进去,指尖很快触到了那双鸳鸯鞋垫。
布料依旧柔软,上面的鸳鸯绣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是杏红年少时最纯粹的心意,曾被他视若珍宝,贴身珍藏了三年,如今却成了最刺眼的笑话。
他攥着鞋垫,指节泛白,心底的恨意与烦躁翻江倒海,低声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随即猛地把鞋垫塞回包里,狠狠关上抽屉,像是要把那段年少的深情、所有的念想,彻底锁死在黑暗里,永生永世,不再触碰,不再想起。
杏红抱着争争回到家,刚一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长生剧烈的咳喘声,声音嘶哑又痛苦,听得人心惊。她慌忙跑进屋,只见长生弯着腰,趴在炕沿上,咳得浑身发抖,嘴角竟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刚会走路的争争,怯生生地爬到长生腿边,小手轻轻挥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想要长生抱。长生努力抬了抬手,想抱起自己的闺女,可浑身虚弱无力,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抬起胳膊,只能满眼愧疚地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儿,心疼又无力,眼底满是绝望。
杏红看着这一幕,吓得双腿发软,眼泪终于决堤,哗哗往下掉。她快步跑过去,轻轻扶住长生,声音颤抖又心疼,带着无尽的委屈:“长生,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长生喘着粗气,缓缓拉住杏红的手,声音虚弱无比,满是愧疚与自责:“我没事……就是看着地里的庄稼,心里着急,是我没用,拖累你和孩子了……”
杏红紧紧抱着长生,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她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不知道为什么顾望川要这般赶尽杀绝;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般无尽的苦难。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凉,卷着枯黄的落叶,一片片落下,满是萧瑟与凄凉。这个破旧的小家,像被秋风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化不开的压抑、无尽的绝望,和一口喘不上来的闷气,死死压着一家人,快要窒息。
而村部里,顾望川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烦躁与冰冷。他以为当上村长,手握权力,处处刁难杏红,就能消解心头的恨意,可每一次刁难过后,他心里没有半分痛快,反倒越来越空,越来越冷,越来越烦躁。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因误会而生的偏执恨意,早已深深刻进骨血里。而这份不分青红皂白的报复,终有一天,会将杏红一家彻底推入深渊,也会将他自己,一同拖进无尽的悔恨与煎熬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