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烧香河
文/孙学军(江苏连云港)
我的故乡,静卧在黄海之滨东陬山脚下,是被万顷碧波环抱的徐圩盐场。数十公里的咸土地上,祖祖辈辈的盐场人,沐烈日骄阳,染一身盐霜,以汗水与辛劳,熬出了享誉中外的"淮牌"海盐。我生于这片盐滩,在这片咸涩的土地上生活,工作了大半辈子。如今卸去一身尘劳,安居在繁华秀美的港城市区,静享晚年安然。每日夕阳西斜,我总会踱步到离小区不远的东盐河畔,缓步健行,尽享两岸风光。
春风拂岸,盐河水愈显澄澈湛蓝,两岸垂柳抽出千丝嫩黄,桃花灼灼,梨花如雪,次第绽满枝头。河畔散步,健身,赏景的人往来不绝,眼前这般温婉景致,瞬间,撩动了我心底的乡愁,丝丝缕缕,牵出了记忆深处那条萦绕故乡的烧香河。
盐场之内,河网纵横交错,皆是为盐业生计开凿的河道:有引海潮入滩的纳潮河,排雨涝入海的排淡河,连通各工区与火车站台的运盐河,还有老圩里蜿蜒的胖头河。这些河道皆裹着海水的咸涩,承托着盐业生产,水产养殖与盐货船运的重任。唯有一条淡水河,静静依偎在盐场之畔,它便是烧香河,它是盐场重要的生命甘泉,两岸生灵皆仰仗其滋养,盐民们便满怀深情地,唤它一声"母亲河".
烧香河,是一条浸满香火余韵,藏着千年虔敬的河流。其名由来,可追溯至唐宋岁月:彼时云台山是苏北鲁南的佛教圣地,香火鼎盛千年,南方香客多乘舟循此水进山朝圣,行船途中焚香祭拜,袅袅香烟随水波流转,氤氲满河,河流便由此得名。
干流全长约三十公里,北支自小板跳蜿蜒而出,经烧香河北闸,横贯大板跳,奔涌着投入大海怀抱;南支始于连云区张艞村,蜿蜒穿过台南,徐圩两大盐场,行至东陬山脚下,最终汇入埒子河口,绵延十九公里,滋养着一方盐田人家。
多少歌手曾讴歌长江的磅礴浩荡,礼赞黄河的雄浑壮阔,而我生长于黄海之滨,虽也倾心大海的波澜壮阔,却独独眷恋着故乡的烧香河。是这条河,浇灌了盐场的寸寸土地,润泽了代代盐民的心田,在我心底镌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岁岁年年,皆是最美的模样。
春日的烧香河,满目皆是盎然生机。一场酥润细雨过后,河畔芦苇便探出嫩绿的芽尖,不过数日,便拔节生长,窜至一人多高。远远望去,两岸芦苇连绵成片,似为河流系上了一条碧绿的绸带,随风轻漾。我总爱在晨曦微露,朝阳初升时,沿着河堤向东陬山慢跑,脚步轻缓,却时常惊起芦苇丛中的野鸡与白鹭。白鹭舒展羽翼,掠过平静如镜的河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静谧的河水,便在这灵动的惊扰里,慢慢苏醒过来。
六七岁的童年时光,总与烧香河紧紧相依。盛夏酷暑难耐,盐圩里的孩童们,总跟着兄长姐姐奔向河边,这里是盐场人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更是我们儿时最欢乐的天堂。兄长们教我们戏水游泳,将我们带至离岸数十米的河心,轻轻托举着,让我们学着扑腾水花游向岸边。我曾无数次因兄长失手,呛下几口河水,却也在一次次尝试中,渐渐学会了搏击水面。整个盛夏过后,盐场的孩童大多能独自游过七八十米宽的河面,也正因如此,盐场的青年个个水性上佳,经常参加场工会在烧香河举办的游泳赛事,在河面上挥洒年少意气。
每至端午,烧香河两岸便人潮涌动,热闹非凡。河畔芦苇杆高叶阔,包出的粽子清香可口。周边盐民与村镇百姓,纷纷赶来采摘粽叶,更有商贩就地收购,将这天然美味运往齐鲁大地,让清香飘满他乡。
秋意渐浓,烧香河畔的码头,便成了盐场最繁忙的所在。这里是徐圩盐场盐产品外销的唯一水上通道,码头上堆起如山的雪白工业盐,还有包装精致的食用盐,在秋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河岸边,大小商船依次停靠,皮带运输机轰鸣着,将散盐源源不断送入船舱,也有工人抬着盐包,推着小车稳步装船,南来北往的船只,载着满船盐货,驶向江南的繁华市井。
码头两侧,芦苇长到了一年中最丰茂的时节,苇秆挺拔,托起蓬松轻盈的芦花,素白如雪,清雅似云。秋风徐徐拂过,漫天芦花随风摇曳,连绵起伏,如万顷雪浪翻涌。河面之上,三两艘小渔船静静停泊,似几片墨色的柳叶,浮在鎏金般的波光里。渔夫悠然撒下渔网,小船随波轻轻晃荡,船头悬着的渔灯,静待暮色降临,藏着满船的静谧与安然。
夕阳余晖漫洒,将整条烧香河染成暖红的画卷,晚风轻拂,水波潋滟,渔舟,山水。望着眼前景致,心底情思翻涌,随口吟出小诗一首:"斜阳铺水半河红,两岸芦花舞晚风。渔夫撒下云外网,码头号子震苍穹。"
冬日的烧香河,自有一番清寂别样的美。高高的芦苇早已被收割,只剩零星芦花,在寒风中轻轻飘摇。河面结起厚厚的坚冰,一眼望去,如一条洁白的玉带,静静铺展在旷野之上,纯净而辽阔。这里成了孩童们天然的冰雪乐园,孩子们结伴在冰面上嬉戏,有的抽打着陀螺旋转不停,有的骑着自行车肆意穿梭,冰面上不时响起摔倒时的惊呼与爽朗的笑声,为清寒的冬日添满生机。
上世纪六十年代,盐场生活困顿,冬日河面封冻,便成了人们往来的天然通道,大家踩着冰面去往对岸旷野割草,轻松拉运归家。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彼时盐场内盐河冰封,船只无法运送淡水,家家户户便带着工具来到烧香河边,凿开厚厚的冰层,用推盐的小木车将冰块运回,化作整个冬日的生活用水,那一方方坚冰,藏着岁月的艰辛,也藏着盐民们与烧香河相依为命的温情。
我与烧香河,仿佛有着解不开的情缘。1987年,单位资助职工建房,我毫不犹豫,在烧香河畔建了一套私宅。春日,迎着朝阳在河堤漫步,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沁人心脾;秋日黄昏,倚窗望向河面,岸边渔舟亮起点点灯火,残阳将河水染成漫天绯红,波光碎影,摇曳生姿,恰是"残阳半落染河红,数棹闲停野渡东。细浪摇灯渔火碎,炊烟袅袅落星空"的绝美意境,醉了流年,暖了心房。
时隔多年,再度踏上故乡的土地,这片曾经的咸涩盐滩,早已换了人间。现代化石化产业基地错落林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满眼皆是蓬勃新貌。我满怀期许,来到烧香河畔,寻觅旧日居所的旧址。如今的河道,经徐圩新区精心疏浚,河面愈发宽阔,河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我伫立在老宅旧址上,深情凝望眼前悠悠河水,心底百感交集,久久无法平静。
烧香河啊!你是岁月长卷里,永不褪色的温柔墨迹,西浇万亩良田沃土,东润千户盐场人家。你蜿蜒流淌,穿过我记忆的每一道褶皱,将童年的欢声笑语,少年的懵懂心事,还有一个盐民子第离乡多年的绵长思念,都沉淀成心底最深切的乡愁。
烧香河啊!你永远是我们盐场儿女们心中,无可替代的"母亲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