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第六章 六子与深山里的光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韩新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他出生那年,母亲印蜀安三十八岁,父亲韩祥新四十一岁。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是老六。在那个年代,老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家人的宝贝,也意味着全家人的负担。
他出生时,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母亲没有奶水,喂他米汤。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就哭,哭了就喝,瘦得像只猫。大姐印蜀芳心疼,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换成米粉,调成糊糊喂他。他吃了,不哭了,慢慢胖起来。
韩新民三岁那年,父亲韩祥新查出肝癌。家里天塌了一半。母亲印蜀安带着父亲去重庆做手术,把六个孩子托给奶奶任春容照看。韩新民最小,不懂事,晚上哭着找妈。奶奶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到他哭累了,睡着了,才放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母亲正在几百公里外的手术室门口,坐了一整夜。
二
韩新民七岁那年,上了小学。他聪明,但不爱读书。上课坐不住,屁股像长了刺,扭来扭去。老师罚他站墙角,他站着也不老实,偷偷用脚尖在地上画小人。老师告到家里,父亲韩祥新气得要打他。母亲印蜀安拦住,说:“他不爱读书,逼也没用。”父亲说:“不读书,将来做什么?”母亲说:“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偷不抢。”
韩新民听见了,记住了。他后来确实没读多少书,但也确实没偷没抢。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当兵。
三
韩新民十八岁那年,征兵的消息传到村里。他瞒着父母报了名。体检那天,他一大早就去了,排了半天的队,各项指标都过了。回家才告诉父母。父亲韩祥新沉默了很久,问:“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母亲印蜀安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他听见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忍着什么。
临行那天,全家人都来送。母亲印蜀安站在最前面,没哭,但眼睛红红的。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说:“里面是几双鞋垫,你姐绣的。还有一包红糖,到了分给战友吃。”他打开布包,看见鞋垫上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密密麻麻,像母亲的心事。他说:“妈,您放心,我会写信的。”母亲说:“写不写都行,别耽误训练。”
他上了车,车开了。他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路边,右手上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车越开越远,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尘土里。他哭了。不是伤心,是不舍。
四
韩新民被分到了云南下关,驻防在边境线上。那里山高林密,气候湿热,蚊虫多得能咬死人。他刚去的时候水土不服,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人瘦了一圈。班长是个老兵,云南人,皮肤黑,嗓门大,说话像吵架。班长看他瘦,说:“你这样的,能打仗吗?”他说:“能。”班长说:“怎么证明?”他说:“训练场上见。”
训练场上,他拼了命。五公里越野,他跑在最前面;四百米障碍,他翻得最快;射击考核,他打了四十八环,全连第三。班长说:“行,你小子有股狠劲。”他说:“不是狠劲,是怕丢人。”班长笑了:“怕丢人,就是狠劲。”
在部队的第二年,他听班长讲起一件事。班长说,在云南的大山深处,有一个地方叫“麻风村”。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早年患麻风病被赶出村子的人。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山沟里自生自灭,一代一代繁衍。没有医生,没有老师,没有路,没有电。孩子们连鞋都穿不上,更别说读书了。
韩新民问:“没有人管他们吗?”
班长说:“谁管?麻风病,听着就吓人。没人敢去。”
韩新民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跪在医生面前借钱给他看病的样子。他想,如果当年没有人管他,他也许早就死了。
五
韩新民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他从一个新兵蛋子,变成了一个老兵。他入了党,提了干,当上了排长、副连长、连长。他带过的兵,一批又一批,有的提干了,有的退伍了,有的牺牲了。牺牲的那些,他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烈士陵园看他们。站在墓碑前,不说话,只是站着。站很久,然后敬个礼,转身离开。
他从不跟家人说这些。母亲问他在部队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父亲问他苦不苦,他说:“不苦。”姐姐们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不急。”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危险,都咽进肚子里。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家人会担心。担心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与其让他们着急,不如让他们安心。
但他心里一直记着班长说的那个“麻风村”。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要去看一看。
六
韩新民退伍那年,回到四川,被分配到县里工作。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单位报到,而是去了省教育厅。他听说,教育厅有一个干部,叫林强,专门跑偏远山区,帮助那些上不了学的孩子。他想,也许这个人能帮上忙。
他找到了林强。林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照片——大山里的孩子、悬崖上的学校、破旧的教室、泥泞的小路。韩新民看了那些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问林强:“你知不知道云南那边有一个麻风村?”
林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知道。我去过。”
韩新民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强不仅知道,还去过。
林强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听说云南大山深处有一个与世隔绝的麻风村,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孩子们没有书读,连字都不认识。他背着相机,翻了几座山,走了两天一夜,才找到那个地方。村子建在一个悬崖边上,四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进去。村里的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晃。孩子们光着脚,穿着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林强说:“我进去的时候,村里人都躲着我。他们怕我嫌弃他们。我就在村里住下了,跟他们一起吃,一起住。刚开始,他们不敢靠近我。后来,慢慢地,他们发现我不怕,就开始跟我说话了。”
韩新民问:“你帮他们做了什么?”
林强说:“我帮他们办了学校。”
七
林强讲起了办学的经过。
他说,那个麻风村最早是几十年前被政府收治的病人聚居的地方。后来,病人陆续去世,但他们的后代留了下来。这些孩子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人管。他们像野草一样,在山沟里自生自灭。林强第一次进村的时候,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字。她画的字歪歪扭扭,但林强认出来了,那是一个“人”字。
他蹲下来,问小女孩:“你想读书吗?”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说:“想。”
就这一个字,林强决定留下来。
他回到省城,四处奔走,找资金、找老师、找教材。没有人愿意去那个地方,他就自己当老师。他每个星期天翻山进村,给孩子们上课。没有教室,就在露天坝子里教;没有黑板,就用木板代替;没有粉笔,就用木炭。他教孩子们认字、算数、唱歌。孩子们学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星星。
后来,他发动社会各界捐款,在村子里盖了一间像样的教室。教室不大,只能坐二三十个孩子,但对那个村子来说,那是几百年来的第一间学校。学校落成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老人们拉着林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孩子们站在新教室里,齐声喊了一声:“林爸爸!”
林强说,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八
韩新民问:“那个村子现在怎么样了?”
林强说:“好多了。政府知道了以后,修了路,通了电,还派了正式的教师。孩子们有了户口,可以出去读书了。有几个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还有一个考上了大学。”
韩新民问:“考上大学的那个孩子,学的是什么?”
林强笑了,说:“学的是师范。他说,他也要当老师,回山里教书。”
韩新民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没读过书,却拼命供他们六个读书。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父亲退了学,却在村小教了一辈子书。他想起了那些在大山深处、在悬崖边上、在破旧教室里教书的老师们。他们像林强一样,用自己的青春,点亮了别人的路。
他对林强说:“林大哥,我想去看看那个村子。”
林强说:“好。我带你去。”
九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韩新民跟着林强,翻山越岭,走进了那个藏在云雾里的麻风村。
路很难走。山路陡峭,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林强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说,这条路他走了几十趟,闭着眼睛都能走。韩新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他当过兵,什么苦都吃过,但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走了四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到了。村子建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看见林强,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林爸爸,你来了。”
林强握住老人的手,说:“来了。这是韩新民,我的朋友。”
老人看着韩新民,说:“你是林爸爸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韩新民跟着林强走进村子。村里的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看见林强,一窝蜂地跑过来,围着他喊“林爸爸”。林强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头,问他们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回答,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
韩新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
十
林强带韩新民去看那间学校。
学校建在村子的最高处,是一间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平房,屋顶上竖着一面五星红旗。教室不大,只有三排课桌,能坐二十几个孩子。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工整,是林强的笔迹。
教室的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地图已经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孩子们还是经常围在地图前,指指点点。他们指着北京,说:“这是首都。”指着云南,说:“这是我们的省。”指着大海,说:“这是海,里面有鱼,有船,有鲸鱼。”
韩新民问一个孩子:“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孩子说:“我想当兵。”
韩新民笑了:“为什么?”
孩子说:“当兵可以保卫国家。林爸爸说了,国家很大,需要很多人来保护。”
韩新民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好。你好好读书,长大了,我送你去当兵。”
十一
从村子出来的时候,韩新民在村口的悬崖峭壁上,看见了一行大字。
字是用石灰水写的,很大,很远就能看见。写的是:“共产党万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感谢林爸爸!”
韩新民站住了,看了很久。他问林强:“这是谁写的?”
林强说:“是村民们自己写的。他们不识字,是照着样子描的。描了很久,才描出来。”
韩新民说:“他们为什么写这个?”
林强说:“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共产党,就没有这个村子今天的样子。没有共产党,他们的孩子永远读不上书。”
韩新民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些在大山深处默默奉献的人。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当兵的意义——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十二
韩新民回到老家后,把在麻风村的所见所闻讲给母亲听。母亲印蜀安坐在轮椅上,看不见,但听得很认真。听到孩子们没有书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学校建起来的时候,她的眉头松开了;听到那行“共产党万岁”的时候,她的眼睛湿了。
她说:“那个林强,是个好人。”
韩新民说:“是。他是个好人。”
母亲说:“你也要做个好人。”
韩新民说:“妈,我会的。”
母亲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右手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说:“你当兵的时候,妈天天担心。现在你回来了,妈放心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事,要对得起良心。”
韩新民握着母亲的手,说:“妈,我记住了。”
十三
韩新民后来成了县里的一名干部。他像林强一样,经常往乡下跑,去看那些最偏远、最贫穷的村子。他帮他们修路、通电、建学校。他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一个心安。每次下乡回来,他都要去母亲那里坐坐,跟她说说村里的变化。母亲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就知道儿子在做好事。
有一年冬天,韩新民去了一个更远的村子。那个村子在雪山脚下,冬天冷得连水都结冰了。村里的学校没有暖气,孩子们冻得直哆嗦。韩新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回到县城,四处化缘,终于凑了一笔钱,给学校装了暖气。
暖气装好的那天,孩子们坐在温暖的教室里,齐声唱了一首歌。歌是老歌,叫《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韩新民站在教室外面,听着孩子们的歌声,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了麻风村,想起了林强,想起了那行石灰水写的大字。
“共产党万岁!”
他擦了擦眼泪,笑了。
十四
韩新民老了以后,还把那个麻风村的故事讲给孙子听。孙子问他:“爷爷,那个林强叔叔,现在还在那里吗?”
韩新民说:“不在了。他退休了。但他教出来的那些孩子,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兵。他们替林爸爸,继续照顾那个村子。”
孙子说:“爷爷,我长大后也要像林强叔叔一样,去帮助别人。”
韩新民摸着孙子的头,说:“好。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做你想做的事。”
孙子说:“爷爷,那行字还在吗?”
韩新民想了想,说:“在。永远在。”
是的。那行用石灰水写在大山深处的大字,也许会被风雨剥蚀,但刻在人们心里的字,永远不会消失。
林强用他的镜头,记录下了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渴望,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想象。韩新民用他的脚步,丈量了那些大山的深度。那些山很高,路很远,但有人走,路就不会荒。
这就是韩家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故事。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有人在前方开路,有人在后方守护。而爱,是这条路上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