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行烽火:记我的父亲张树来
作者:张麦虎

我父亲张树来,1925年出生在河北省阜城县王海公社张次槐庄。
张次槐庄地处冀东南平原腹地,属古河间府辖境,地势低洼,盐碱遍野,民间有“旱收蚂蚱,涝收蛤蟆”之说。张家几代为佃农,守着三亩薄田,住土坯房,吃糠咽菜。父亲上有兄姐,大伯和大姑对他极好。奶奶总在灶台边忙活,爷爷天不亮就下地。虽贫寒,一家人总算团圆。
父亲小时候的事,他后来讲得很少。偶尔提起,也就是大伯带他在村口玩,大姑给他补衣裳。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过过的安稳日子。
1938年,父亲十三岁。那年2月,日军第10师团沿津浦线南下,攻占阜城县城,随即对周边村庄展开“扫荡”。2月下旬一个清晨,鬼子包围了张次槐庄,放火、杀人、抢粮。爷爷奶奶没跑出来,死在屠刀之下。
大伯拉着父亲往外逃,大姑跟在后面。枪声、哭喊、火光中,人群冲散。父亲被人推倒在一个土坑里,爬起来再找,大伯和大姑已杳无踪迹。
十三岁,一天之内,家没了,亲人没了。他从麦田里爬出来,回望村庄——浓烟蔽日,家园成灰。
父亲没往别处逃,朝着打枪的方向走。他要报仇,也要找亲人。他不知道路在何方,只听说“打鬼子的队伍”往太行山去,便一路向西。
几天后,在冀南交界处,他遇见了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当时旅长陈赓、政委王新亭正率部东进,开辟抗日根据地。父亲瘦得像根麻秆,拦住队伍要参军。
老兵问:“多大了?”
他说:“十六,能扛枪了。”
他多报了三岁。一个眼中有火、身上带伤的孩子,部队收下了他。
从此,张树来成了三八六旅的一名通信员。

三八六旅是八路军最善打伏击的主力旅之一。1938年春,父亲刚入伍,便随部参加了三场经典战斗。
3月,神头岭伏击战——两小时歼敌一千五百,公路两侧尸横遍野;
同月,响堂铺伏击战——炸毁日军汽车一百八十辆,火光映红太行夜空;
1939年2月,香城固伏击战——诱敌深入沙窝,全歼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击毙大队长。
父亲在枪林弹雨中奔跑传令,送情报、递急件,常在敌人眼皮底下穿行。鬼子恨透了三八六旅,竟在坦克上刷出标语:“专打三八六旅!”王新亭政委笑称:“这是给咱们的高级评语!”父亲每每提起,眼中仍有少年般的光:“小鬼子怕咱,说明咱打得好!”
1939年香城固一役,父亲左臂被弹片擦伤。他说:“这点伤不算啥,看着鬼子被歼灭,心里痛快。”
那年,他十四岁。
1938到1945年,整整七年。
父亲跑遍太行山沟,从冀南到太岳,从平汉路到大名府。他送过紧急军情,也送过胜利捷报;见过战友倒下,也见过百姓含泪捧出最后一碗小米。
1940年,三八六旅与山西决死一纵合编,成立太岳军区。父亲又参加百团大战,经历一次次反“扫荡”。太行山的石头记得他的脚印,滹沱河的流水听过他的喘息。一个河北农村的孤儿,在战火中长成了真正的八路军战士。
父亲的腰上有一道贯穿伤,是他一生最沉默的印记。
1943年秋,部队在太行腹地突围,遭遇日军伏击。一颗流弹从右后腰斜穿而过,血瞬间浸透军装。没有麻药,卫生员用烧酒冲洗伤口,他咬着毛巾,一声未吭。在漏风的野战医院草棚里,他裹着三条破毯熬过寒冬,两个月后拄着木棍归队。
从此,每逢阴雨,腰如锈铁般僵痛。他走路时总下意识左手撑腰,身子微倾,却从未停下脚步。
抗战胜利后,他被评为三等甲级残废军人。那枚铜质证章,他藏了一辈子,极少示人。他说:“比起埋在山沟里的战友,我能活着回来,已是福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父亲二十岁。
站在太行山顶,望着远处村庄升起炊烟。八年血火,终迎黎明。十三岁参军,二十岁凯旋——他最宝贵的少年时光,献给了民族解放。
战后,他托人四处打听大伯大姑,有人说逃难去了南方,有人说死于途中,终究音讯全无。那个年代,失散即是永别。
后来他成家,育有六子女。本该热闹,却因长女自幼体弱夭折,再添一道隐痛。他经历过太多离别,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这伤,结痂了,却从未真正愈合。
晚年,父亲腰伤日重,走路蹒跚。阴雨天,常坐门槛上,一手撑腰,一手夹旱烟,望着远方,半天不语。
他总对我们说:“我这条命,是共产党给的,是八路军给的。十三岁那年,我什么都没有了,是部队收留我,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教我打鬼子。没有八路军,就没有我张树来。”
提起爷爷奶奶,他沉默;提起大伯大姑,他叹息;提起夭折的长女,他眼眶发红。那些痛,深埋心底,却从未压垮他。
父亲离开我们多年了。
每次翻开抗战史料,看到一二九师、三八六旅、陈赓、王新亭这些名字,看到神头岭、响堂铺、香城固这些地名,我就想起父亲——
那个十三岁从阜城麦田里爬出来的少年,
那个在太行山沟奔跑送信的小兵,
那个腰上带着贯穿伤的三等甲级残废军人,
那个失去至亲、又失去长女,却把我们兄妹抚养成人的父亲。

张树来,1925年生,1938年参军,1945年胜利。
一个普通名字,一个平凡战士,一个太行少年。
那个年代,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普通人,用血肉筑起了中华民族的长城。
如今我们兄妹皆已年迈,儿孙满堂,生活安稳。父亲从未教我们高谈“爱国”,却用一生告诉我们:何为脊梁——
十三岁奔向战火,二十岁迎来黎明;腰伤伴他半世,沉默胜过千言。
他没留下家产,却传下最重的遗产:
不忘来路,不惧苦难,不负平凡,不辱家国。
父亲走了,但他的精神没有走。
那是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的勇气,
是身负重伤仍默默前行的坚韧,
是历经离散却始终相信光明的信念。
他不是将军,不是史书上的名字,
只是一个太行山沟里跑通信的小兵。
可正是千千万万个“张树来”,
用血肉之躯撑起了民族的脊梁,
用沉默一生守护了后来人的晨光。
父亲走的那天,天很静,像太行山下一场雪后的清晨。
他没留下遗言,只是床头那枚残废军人证章,被摩挲得发亮,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忽然明白:他这一生,从未真正离开过1938年那个火光冲天的早晨——
十三岁的他从麦田里爬起来,回望家园成灰,却把背影留给了祖国。
他不是传奇,却用一生践行了最朴素的忠诚;
他不善言语,却用沉默教会我们何为尊严与担当。
如今,每当春风拂过太行,山花烂漫如血染的旗帜,
我总觉得,那是无数像父亲一样的少年,在用另一种方式归来。
爸爸,您看——
这盛世,如您所愿;
这人间,值得您当年那一往无前的奔赴。
附注:
本文所述战役、部队番号、时间地点均依据《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八路军一二九师战史》《阜城县志》等史料校核。张次槐庄为口述记忆中的村名,或为今阜城县某村旧称。谨以此文,致敬所有无名抗战英烈。

作者简介

九州墨韵
聆听作者心声,涤净灵魂尘埃。
图片作者提供,版权归原作者,欢迎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