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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归途：海峡那边的守望
作者：张永成
窗外的雨又落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台北老公寓斑驳的铁皮屋檐。这细碎绵密的声响，恍惚间穿越了三十年漫漫光阴，与苏北老家那个漏雨的夜晚缓缓重叠——母亲在昏黄灶火旁忙碌时，那一声轻浅却藏满无奈的叹息，至今仍在丽华心底久久回响。
丽华独坐于昏黄灯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泛黄褶皱的老照片。照片上，十岁的儿子静立在村口老槐树下，笑容灿烂懵懂，将一段纯粹温暖的时光永远定格。刹那间，时光洪流倒灌，猛地将她拽回三十六岁那年，那个彻底改写她生命轨迹的盛夏。
彼时，破碎的婚姻如寒冬骤至，生活的重担沉沉压弯了她的脊背。为谋求生计，更为给儿子搏一个光明前程，丽华狠下心，将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年迈的外婆，只身南下，奔赴深圳这片浸满汗水、也承载着拼搏希望的热土。她在流水线的轰鸣中熬过无数疲惫日夜，在拥挤逼仄的出租屋里独自拭泪，却始终抱着对未来的微光咬牙坚守。也正是那段最难捱的岁月里，她遇见了他——一位来自海峡对岸的台资企业主。他温厚踏实，为她疲惫漂泊的灵魂，许了一个重组家庭、安稳停靠的港湾。
可命运从不会轻易成全圆满，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转折。婚后数载，丈夫决意举家迁回海峡对岸定居。身为妻子，丽华随他踏上这片陌生土地；可身为母亲，她的一颗心，却永远遗落在了海峡彼岸的故土。从此，那一湾浅浅的海峡，成了她心头跨不过、抹不去的深壑，横亘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岁岁煎熬。
初抵台湾的日子，通讯远不及如今便捷通畅。每一次拨通老家的电话，她都要掐着时差细细盘算。听筒那头，儿子的声音稚嫩却日渐生疏，泪水总会瞬间模糊她的双眼。外婆总在电话那头轻声诉说：“孩子想你，夜里总抱着你的衣裳不肯松手。”每每此刻，丽华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裹着钻心的疼。她只能隔着千山万水，对着话筒一遍遍柔声安抚：“乖，等妈有空了，就回去看你。”可这句饱含期许的承诺，她一等，便是整整三十个春秋。
三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风华正茂的中年女子，如今早已两鬓染霜、步入暮年。儿子早已长大成人，在大陆扎根立业，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也迎来了新的生命。可母子相聚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每一次短暂团圆，都像是一场奢侈易碎的梦，梦醒之后，只剩满室清冷与无尽思念。
依稀记得那次回乡探亲，临别之际，已然成年的儿子默默送她到机场。他不再是儿时那个哭闹着拽住母亲衣角不肯放手的孩童，只是沉默地帮她提着行李，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安检口的那道门，宛如一道无形界碑：门内是即将远行的她，门外是驻足守望的亲人。当飞机腾空而起，望着窗外渐渐缩小的故土山川，丽华心头没有半分远行的轻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离别酸楚，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在台湾生活的这些年，她努力学着融入这片土地：从生涩开口讲闽南语，到慢慢烹制地道的本地菜式，一点点适应着他乡的生活。可即便味蕾习惯了异乡滋味，即便日常交流再无语言隔阂，刻在骨血里的故乡眷恋，却从未消减半分，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浓烈醇厚。
每逢中秋，仰望天际一轮圆月，丽华总会想起苏北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想起外婆摇着蒲扇讲过的古老传说，想起儿子小时候追在她身后，奶声奶气讨要糖果的模样。天上明月清辉万里，始终是同一轮，可赏月之人，却被茫茫海峡生生分隔两岸，难享团圆。
她常在心底自问：为何要承受这般骨肉分离之苦？我们同根同源，说着同样的语言，传承着一脉相承的习俗，却因历史的尘埃与无奈的隔阂，让无数像她一样的家庭骨肉离散，让万千漂泊游子，在深夜里望洋兴叹、彻夜难眠。
这三十年，丽华亲眼见证着两岸关系的起伏变迁：从最初的遥遥相隔，到后来的探亲热潮，再到如今各领域交流愈发频繁。即便往来的通路多了，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依旧横亘在不少人心底，成了难以逾越的隐痛。
她盼着，发自肺腑地盼着，祖国能早日实现和平统一。这从不是空洞的政治口号，而是一个普通母亲，最朴素也最迫切的心愿。
她盼着有朝一日，海峡两岸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堑，化作一条能自由往来的坦途；盼着往后余生，不用再拿着证件小心翼翼计算停留期限，不用在机场经历一次次撕心裂肺的告别；盼着某个寻常日子，只需买一张车票，就能从容回到苏北老屋，坐在熟悉的院子里，与已是中年的儿子、乖巧可爱的孙辈们，围炉煮茶，闲话家常，尽享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和平统一，从来都不只是一句美好愿景。它意味着万千离散家庭的重新团圆，意味着不再有因分离而生的锥心遗憾。对丽华这个漂泊异乡三十年的游子而言，统一不仅是国家领土的完整，更是她余生最大的精神慰藉，是灵魂得以安稳安放的终极归宿。
她多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海峡两岸真正融为一体，让深埋心底的绵长思念，不再被茫茫海水阻隔；让每一个骨肉分离的家庭，都能毫无阻碍地紧紧相拥，让爱再也不会缺席。
夜深了，窗外的雨渐渐停歇。清冷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铺满小小的房间，晕开一层温柔的银白。丽华知道，这同一片月光，也正温柔抚摸着海峡对岸的苏北大地，照耀着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至亲之人。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愿山河无恙，愿家国团圆。愿那一天早日到来，让她能堂堂正正踏上归途，不再是隔海遥望、徒留叹息的异乡过客，而是真正回到故土、心安归家的母亲。
那条回家的路，其实从来都不远，它藏在每一位两岸同胞心底，只待和平的春风，轻轻将其吹通、吹暖。
丽华始终坚信，这一天终会到来。因为血浓于水，因为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更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中华民族走向完全统一的坚定步伐。这，是一个漂泊异乡三十年的母亲，藏在心底、至死不渝的深切期盼。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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