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散文)
文/刘正双(湖北)
晚霞如梦,转瞬即逝,渐渐消失在天空的怀抱。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忙都随着那绚丽的色彩一同消散,夜的静谧与安祥开始弥漫。
我一个人,沿着九九大道,慢慢踱步到白河堤上。
河水静静地流淌,宛如一条铺展在夜色中的白色绸带。不大会儿,躲在云层后的月亮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出无尽的神秘与宁静。两岸的灯火沿着蜿蜒的河流伸展,仿佛点点繁星坠入凡间。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也带来了夜的神秘与深邃。
乡下的夜,是不同于城里的。城里的夜被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被车声、人声填塞得满满当当。而乡下的夜,却保留着天地初开时的本真,当最后一缕炊烟流失在瓦檐之上,整个村庄便沉入了一种古老的静谧之中。这种静谧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活跃——万物开始用另一种语言交谈。
起初,四周是极静的,偶有蝉鸣,也显得格外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紧接着,活跃在草丛、墙缝或地砖间隙悄然现身的蟋蟀也“唧唧”“唧唧“地叫了起来,与蝉鸣暂歇后的余韵交织,强音弱声,长腔短调,时断时续,清脆而规律,如琵琶轻拨,如露珠滑落,时而又如银铃轻颤,时而又似低语呢喃。古人云: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听着这声音,便觉时光在悄然流失。蟋蟀的鸣叫,是夏夜最寻常的声音,却也是最易被人忽视的。它们不似蝉那么聒噪,也不似蛙那般喧哗。只是默默地,在角落里,唱属于自己的歌。
爱喧哗的蛙总是喜欢在大自然里刷存在感。夏天的夜晚,它鼓着大腮帮子,使劲“呱呱呱”地叫着,声音清脆而响亮。先是零星几点,继而便连成一片。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宛如一场大型交响乐。苏轼所谓的: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大约也类似于这般不经意地和谐。
我仰头望天,只见繁星点点,如撒落的碎银,又似无数双眼睛,静静地俯视这人间。公路上,车来车往。鸣起的喇叭,穿透雾气,拖着长长的尾音,渐行渐远。
世界静静的,只有我的思想天马行空。
突然,一阵"扑楞楞"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原来是一只晚归的夜鸟掠过树梢,扇动的翅膀拍打着空气。这声音转瞬即逝,却在我心中激起一圈涟漪。鸟是自由的,随性的,不像人类那样,困于人为的或社会的牢笼,从而迷失了自我。如今的三座大山:教育、医疗、住房,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人们焦燥不安,自然不能好好地静下心来,听一听一朵花开的声音,感受感受一片叶子飘落的韵律。以致桎梏了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丢失了生活的本真。
我起身抖落掉满身星光,发现发丝上竟然沾上了露珠。更深露重,万物在静寂中蛰伏。
我深吸一口气,好清爽呀!伸开双臂,我想大声喊:看吧,天,是我的,地,是我的!放飞我的思想,在自由的天空翱翔吧!
我坐在堤坎上,坐禅似的,微闭双目,耳力张开。沙,沙沙……,沙,沙沙……,这声音由远而近,是风吹树叶发出的声响,是从堤岸旁的小树林传来的。如果,这时来点雨声助助兴就更妙了。我想起了李商隐的“巴山夜雨涨秋池”之句,想起了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之咏,雨打芭蕉,雨滴梧桐,雨落空阶。古人听雨,能听出多少愁绪。而今钢筋水泥之间,雨声也失了韵味,打在空调外机上,尽是闹心的噪音。
鲁迅先生曾写过:夜正长,路也正长。这简单的六个字,包含多少深夜的思索。先生当年在北平的深夜里,听着胡同里更夫的梆子声,笔下流出的文字,至今仍在敲打我们的心灵。夜听之于文人,从来不只是消遣,更是一种面对自我的方式。
夜愈深,声愈稀。静寂中,我隐约听到了一种缥缈的呼吸声,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时远时近,时隐时现……,空旷而豁达,好像来自遥远的天际,又似乎近在身旁。是我的呼吸声吗?是大地的呼吸声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它竟然能够做到与各种声音同频,这真是太神奇了。庄子说:“坐忘”。大约就是这般物我相忘的境地吧。现代人却是很少有人能达到这种境地了,他们很执拗,执拗于看手机,看行情,看风景,看美女……,看你,看我,看他,却忘了"听”才是最古老的智慧,当视觉暂时退场,耳朵便成了连接天地的纽带,此时闭目所听的,何止是夜声,分明是宇宙的脉搏在跳动,万物在黑暗中舒筋又展骨。
这乡下的夏夜,给了我一个聆听的机会,我听到了自然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在这聆听中,我找到了久违的平静,与自我对话的方式。
人常说要"观"夜,却很少有人提到“听”夜。夜听,不仅是用耳朵听,更是用心听。其实,夜的声音比夜的景象更丰富,更为深邃。闭上眼,放下心中杂念,才能真正听见夜的低语,这低语中,有自然的奥秘,也有人生的真谛。当聆听自然的声音时,我们也在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些被日常琐事所掩盖的情绪,那些被现实压力所压抑的情感,在这静谧的夜晚,都一一浮现出来。唐代诗人王维所言: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唯有心静,才能感知这世间的美好,唯有夜静,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回响。
夜听一夜,胜读十年书!
夜听,说白了,听的就是自己……
2026.04.20,晨,于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