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鳞者的安眠曲

文/王硕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龙，是下蛋的。

龙妈妈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是她第一次下蛋，激动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躺在暖烘烘的蛋上翻来覆去地想：“我的龙宝宝们什么时候出来呢？他们会长什么样子呢？”

龙妈妈细心呵护着她的宝贝龙蛋们，从来不让蛋们离开她的视线半步。即使是睡着了，她锋利又有力的爪子也牢牢地握着她的蛋，绝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她的宝宝们。

终于有一天，一只红色小龙从第一只蛋里面蹦了出来。他长得那样漂亮，火红的鳞片仿佛天边的夕阳，只要轻轻哼一下，鼻子里面就会冒出火星来。

龙妈妈抱着龙宝宝亲了又亲，兴奋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第二只蛋也裂开了小小的碎缝，一只黄色小龙从蛋里面小心翼翼地滚了出来。她的鳞片比正午的艳阳还要灿烂，只要小小地打个喷嚏，金灿灿的黄金块就会从她的小鼻子里面滚出来。

龙妈妈叼住自己的尾巴，身子变成了一只大摇篮，把龙宝宝们放了进去。

龙宝宝们睡着了，龙妈妈高兴地想，我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龙啦。

可是第三天，龙妈妈等啊等啊，等啊等啊，却始终没有等到小龙从蛋里面钻出来。

龙妈妈好着急。她不吃也不喝，不睡觉也不上厕所，每时每刻都守在最后一只蛋的旁边。

她等啊等啊，过了一天又一天，可是蛋里却始终都没有小龙宝宝钻出来。

龙妈妈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最后一只龙蛋上。

脆弱的蛋壳被龙妈妈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裂了一条缝，突然，一阵洪亮的哭声从龙蛋里面传了出来！

龙妈妈吓了一大跳。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这才发现龙蛋里面竟然坐着一个光溜溜、红彤彤、白嫩嫩、粉嘟嘟的人宝宝！

龙妈妈哗啦一下坐在了地上。

她她她……她竟然生了一只人宝宝！

照顾一个人宝宝，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

因为这个人宝宝呀，她竟然不睡觉！

“怎么可能呢？所有龙生下来之后都会睡觉的呀。”龙爸爸苦恼地看着哭个不停的人宝宝，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摸了摸人宝宝光滑的皮肤。

她的手指那样小，好像轻轻一用力就能掰断似的。

可是她的声音却是这样大，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像是刺耳的防空警报，吵得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睡不着觉。

每天傍晚五点到七点，人宝宝总会睁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瞅瞅挂着两只黑眼圈的龙妈妈和龙爸爸，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她不吃奶，奶瓶送到眼前，吸上两口就“噗”地一声吐出来，委屈的哭声带着嘶哑，口口声声控诉着自己受到了多大的不公。

她打着哈欠，两只小拳头攥成一团，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又揉，眼看就要闭上了……

龙爸爸和龙妈妈屏住呼吸，拼了命地默默祈求上天，让人宝宝快点睡着。

可是下一秒，愤怒的人宝宝又张开了粉嫩的嘴巴，嗷嗷嚎哭了起来。

“哇～哇～哇～哇~”

龙妈妈崩溃了。

她是第一次做人宝宝的妈妈，读了很多很多书，每天都在认真地学习。

可是无论哪一本书里都没有教过她，如果人宝宝明明很困，却不愿意睡觉的时候，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龙妈妈趴在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枕头上，也无助地哭了起来。

龙爸爸看着很心疼。小心翼翼地把人宝宝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着人宝宝，极小声地威胁道：“再哭，我就把你一口吃掉！”

人宝宝呆呆地看着龙爸爸，两秒钟后，哭得更厉害更大声更撕心裂肺了。

龙妈妈伤心地自言自语：“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

龙爸爸一拍脑门，抱着人宝宝飞上了天：“没办法了，我只能把你丢掉了！”

可是人宝宝这么小，到底要把她丢到哪里好呢？

龙爸爸轻轻地托着人宝宝，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很纠结。

他看到了一片绵延起伏的山脉，千峰万翠，葱葱郁郁的森林像一个绿色的大摇篮。

“把人宝宝放在绿色的摇篮里吧。”龙爸爸想，慢慢地朝着森林飞了过去。

“可是…森林里面会不会有老虎？会不会有狼？如果天黑了，人宝宝一个人感到很害怕，那该怎么办？”

龙爸爸苦恼地看着森林，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继续朝前面飞去。

“还是再看一看别的地方吧。”

怀里的人宝宝哭泣的声音逐渐转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龙爸爸慢慢飞着，突然看见了一面巨大的湖泊。蓝色的湖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衬着天空上变幻无穷的白云。

“把人宝宝放在湖中央，怎么样？”龙爸爸眼睛一亮，“湖泊中央肯定没有狮子和老虎了。人宝宝在这里，肯定不会害怕的。”

龙爸爸这样想着，正准备从天上飞到湖面上，可是突然间，一滴雨水啪地一下滴落在湖水中央，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啊…这样可不好。”龙爸爸皱起了眉头，“如果晚上下起了雨，这可怎么办？”

龙爸爸摸了摸人宝宝光滑的皮肤，连一块遮风避雨的鳞片都没找到。

他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再往前飞远一点，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人宝宝的地方。

天已经黑透了，闪烁的星星仿佛镶嵌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上，羽毛般的浮云遮住了月亮的脸。

人宝宝打了个哈欠，在龙爸爸的怀里小小地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低泣着。

龙爸爸飞啊，飞啊，飞得头上冒出了一颗颗汗珠。

终于，它看见了一栋大大的红房子。

那是一座像大城堡一样的红房子，有金光闪闪的屋顶和湛蓝色的窗户，墙壁上装饰着鲜花和珍珠，高耸的烟囱里飘出带着香味的白烟。

红房子前面，还有一个大大的花园，里面有金子打造的秋千和翡翠铺就的滑梯。

龙爸爸轻轻落在漂亮的花园里，探着脖子，往大房子里面望了望。

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摇篮就放在窗边。

里面空空如也，正正好能够放下小小的人宝宝。

在这里，不会有风吹日晒雨淋，也不会有灰狼和老虎。看起来像是最适合人宝宝的家。

只要把人宝宝放进红房子里，就再也不用听到人宝宝的哭声了。

龙爸爸低下头，看着人宝宝，却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宝宝原来已经不哭了！

她闭着眼睛，嘬着自己的拇指，甜甜地睡在龙爸爸的臂弯里，嘴角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唔，人宝宝不哭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嘛。”龙爸爸想着，又看了看那座红色的房子，“既然人宝宝不哭了，那…我不丢掉她啦！”

龙爸爸连忙飞了起来，迅速地离开了这座美丽的红房子，飞快地朝着自己的家飞去。

山洞里的龙妈妈惊讶地看着龙爸爸抱着已经睡着的人宝宝回来。

“龙爸爸，你好厉害啊！你是怎么做到的？”龙妈妈高兴地问。

龙爸爸支支吾吾：“就…这样那样呗。”

一个字也不提自己曾经想要把人宝宝丢掉的事。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当人宝宝哭着不睡觉的时候，龙爸爸都会把她抱在怀里，飞上高高的天空，越过森林和湖泊，去看那栋大大的红房子。

而每次，当龙爸爸飞到的时候，怀里的人宝宝都早已经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龙妈妈也不再哭了，惊讶地说：“你肯定会唱一首神奇的安眠曲，只要一唱，人宝宝就会乖乖睡着。”

龙爸爸憨憨笑笑，他忘了告诉她，他是一条龙呀，哪里会什么安眠曲。

可是他的守护像千峰万翠的森林和远山，从不缺席。他的温柔是波澜不惊的深海，沉默地藏着最柔软的挂牵。他的陪伴是一座精致又梦幻的城堡，让无鳞的弱小的雏儿安眠。

作者简介：

王硕，中学期间即展现创作天赋。2007年参加高考以全省第二十的排名就读香港理工大学金融系，硕士毕业后从事飞机融资行业，曾于海内外多家世界500强及联合国总部工作。2018年开启小说创作，加入北京市作协，现为作家、编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