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飞雪

文/黄跃华

我的家乡在美丽的苏中平原，那里四季分明、物产丰富。芦苇是家乡最常见的水生植物，“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它从《诗经》里款款走来，阅尽家乡的星辰日月，扮美家乡的绿坡碧水。

春天，我们期盼芦笋万头齐攒穿透地面，带给大家按捺不住的兴奋；夏天，我们穿梭在繁茂成荫的芦苇丛中，收获着意想不到的惊喜；秋天，我们伫立在高高的芦穗下，欣赏它不可言状的神韵；冬天，我们折下纯洁的芦花，任它轻歌曼舞，向人们诉说着美好的诗意。

我最喜欢秋冬的芦苇，日近深秋，芦花吐出白雪，袅袅婷婷，纷纷扬扬，天女散花一样，像给河岸穿上了一袭洁白的衣裙。我们对着芦花吹气，芦花立即纷飞起来，如冬日的小雪，却比雪更加优雅；如迷你小伞，比小伞更可爱，这就是令人心醉的“芦花飞雪”。

这时候我们最高兴，放学了去剪芦花，回来送给水生。水生给我们糖吃，还有花生、葵花籽、爆米花。水生自小双目失明，五十多岁仍一个人过，他每年要给全队人打上一双芦花鞋。芦花鞋穿在脚上轻便又暖和，在那个布票紧张的年代成了宝贝，穿在脚上整个冬天都不生冻疮。

安排水生吃“派饭”是父亲一生中作出的重要决定，父亲当了十七年大队支书，认为这件事做得最正确。我们一队三十户人家，每户人家每月管水生一天饭。父亲的决定得到所有人的响应，再穷的人家，只要水生轮到自家，总要买点肉呀鱼的，再不济也要炖上两只鸡蛋。早晚不是涨饼就是面疙瘩，而不是清一色的稀饭糁儿粥。母亲们私下里总要议论，谁家吃了什么？有没有怠慢水生？一次，母亲起早去城里卖糠，让我把涨饼送给水生。我一见那饼油汪汪的，比我们吃的黄多了，原来母亲特地多放了油。我趁人不注意时偷咬了两口，可偏偏却让去公社开会的父亲看到了。晚上回到家，母亲拧着我的耳朵去给水生道歉，我疼得眼泪唰唰直流。父亲铁青着脸教育我：“人要同情弱者，不然你将来哪一天落难了，就没有人同情你！”

我记住了父亲的话，全队的人也都这么做的，只要谁家有喜事或来亲戚了，都会主动跟后面的人家调日子，为的就是让水生吃上他们家一年难得的好饭菜。我第一次见到罐头就是在水生家，九林姑姑从合肥带回来的，还有大白兔奶糖，王奶奶送给水生的。一次，冬哥与老婆吵架，吵着吵着动了手，两个人打得鸡飞狗叫。冬哥个子矮，不是人高马大老婆的对手，被老婆骑在身上拳打脚踢，嗷嗷直叫。冬哥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水生今天来吃派饭！”冬哥老婆一愣，赶紧罢手，悻悻发狠道：“便宜你这狗东西了，不然老娘今天非薅光你的毛不可！”

水生会从芦苇里取出笛膜，贴在笛子上吹曲子，夕阳西下，正是芦花最美的时候，晚霞热情地燃烧着，美丽的霞光映衬着芦花的白，将村庄包裹进一片柔软的芦花里，迷蒙醉人，仙气飘飘。他会吹“红星闪闪照我去战斗”，吹“万泉河水清又清”，还会吹“九九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姑娘小伙们听到笛声不约而同聚到河边，听得如痴如醉，情浓意长时一对对手拽手走进芦苇深处。

水生就那般吹着，白绒花升起来，升了落，落了升。吹着吹着，水生也成了岸边的芦花，悄然飞到空中，又悄然落在岸边，落在生他养他的家乡。

离开故乡多年，每到深秋季节，我总想起故乡的芦花。故乡的芦花素洁、飘逸、高雅，铺天盖地雪一样的白。它飞呀飞，一丝丝一缕缕，飞上天空，飞过山，飞过水，一直飞到我梦里。

作者简介：

黄跃华，中国作协会员，泰州市作协副主席。发表小说、散文一百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四月天》、中短篇小说集《诱变》《软肋》等，曾获《小说选刊》双年奖、《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奖、丰子恺散文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