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潘岳者,吾家族巨鲸也。潘氏三千年,吾人推尊安仁公文章第一,量无异议。因余好古之故,爱之哀之、鄙之敬之,情感之纠葛非三言两语能摘择。历十数年穷之不尽,先后为其列传者三。今咸收于一卷,结集如左,以俸爱家留心。为序。
一
第一章 家世渊源与髫年早慧
潘公讳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也。其先世显于魏,曾祖瑾,安平太守;祖元茂,佚名无考;父芘,字文德,琅邪内史。太守、内史,当时互称,实掌王国之政。虽籍隶中牟,然自父辈始徙巩县。罗水汤汤,绕先茔而北注;嵩丘郁郁,对旧里以南瞻。《水经注》载罗水西北径潘岳子父墓前,有碑巍然,此其证也。
公生于魏齐王正始八年(247),天资颖悟,总角辩惠,藻思清艳,乡邑号为“奇童”,谓终军、贾谊之俦也。
年十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肇。杨公见而异之,抚其首曰:“此子国器也。”遂申以婚姻,许以爱女。公后《怀旧赋》云:“余总角而获见,承戴侯之清尘。名余以国士,眷余以嘉姻。”盖谓此也。杨肇者,荥阳人,封东武伯,时为大将军参军,识鉴精审,能于童稚之中,知其后来之器。此青云发轫之始也。
第二章 弱冠入仕与文坛初振
泰始元年(265),晋受魏禅,武帝践祚。公父潘芘,出为琅邪内史,公随侍左右。琅邪濒海,其俗善射,公习媒翳之事,遂作《射雉赋》,状物写生,曲尽其妙。时值四月,青阳告谢,朱明肇授,公笔下述之,情景宛然。又观沧海之浩淼,叹蓬莱之奇诡,复作《沧海赋》,文辞瑰丽,气象恢宏,尽写海峤之奇,蓬莱青丘入咏。然公性刚直,不喜谄媚。时有小史孙秀者,给使左右,狡黠自喜,公恶其为人,数挞辱之,不以人遇。秀衔恨切骨,而公不之觉也。此为后来之祸根,亦成末路之谶兆。
泰始二年(266),公弱冠,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高步一时。时夏侯湛者,亦有盛才,文章宏富,美容观。公与之友善,行止同舆,坐则接茵,京都谓之“连璧”。二人交契,共游翰墨,词采并称双珠,风雅一时,莫之能及。
泰始四年(268),武帝躬耕藉田,公时为司空掾,乃作《藉田赋》以美其事。其辞曰:“伊晋之四年正月丁未,皇帝亲率群后,藉于千亩之甸。”文清旨诣,宏丽高步,声动朝野,一时传诵。潘尼时作《赠司空掾安仁》诗,有“义惟诸父,好同朋友”之句,述忘年之契,展济世之怀。
第三章 栖迟下僚与河阳栽花
公以才名冠世,为众所疾,自泰始四年作赋之后,栖迟十年,不获迁擢。咸宁四年(278),年三十二,始出为河阳令。公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题阁道为谣曰:“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以刺当轴。然其为政,勤于职事,县中遍植桃李,河阳之花,遂为美谈。潘尼赠诗云:“弱冠步鼎铉,既立宰三河。”盖实录也。
在河阳时,有谯人公孙宏者,少孤贫,客田于河阳,善鼓琴,颇能属文。公爱其才艺,待之甚厚。公不意此后公孙宏竟救己于死厄,天道循环,有如此者。公于河阳复作《河阳庭前安石榴赋》,借芳菲以寄意,惜零落而伤怀。
咸宁末,公转怀县令。作《在怀县作》诗二首,有“驱役宰两邑,政绩竟无施”之叹,复有“自我违京辇,四载迄于斯”之句。时朝廷以逆旅逐末废农,议除客舍,十里一官檄,使老小贫户守之。公上议曰:“今四海会同,九服纳贡,公私往来,团聚是资。若尽彻之,道次滞留,必致奸宄。”其议详明,持论通达,朝廷从之。
公频宰二邑,勤于政绩,调补尚书度支郎。太康九年(288),迁廷尉评。时挚虞为尚书郎,议古尺长短,公以为习用已久,不宜复改。虞驳之,持论往复,各有依据,学术之辩,于斯可见。
第四章 杨骏辅政与险死还生
太熙元年(290),武帝崩,惠帝即位。杨骏辅政,引公为太傅主簿。公作《世祖武皇帝诔》,辞旨哀恸。未几,元康元年(291),贾后与楚王玮合谋诛骏。公以主簿,例当从坐。是夕,公取急在外,未及与同署朱振同被于难。而公孙宏时为楚王玮长史,感公昔日河阳厚待之恩,言于玮曰:“潘岳假吏,非其实也。”公由是得免,止除名为民。公《西征赋》云“夕获归于都外,宵未中而难作”,又云“反初服于私门”,即述此事。
五月,夏侯湛卒。公与湛交游二十四年,情好弥笃,乃作《夏侯常侍诔》,有“畴昔之游,二纪于兹。斑白携手,何欢如之”之语,读之令人泫然。诔文叙湛历官,述其卒于延熹里第,春秋四十有九,哀戚之情,溢于言表。
第五章 西征长安与痛失爱子
元康二年(292),公起为长安令。五月十八日,自洛阳西行,作《西征赋》,述所经人物山水,叙历代兴亡之迹,自京徂秦,凭轼而作。文清旨诣,规模宏阔,为世所称。然公之行也,幼子从行,次新安千秋亭,遘疾而夭。公作《伤弱子辞》曰:“惟元康二年春三月壬寅,弱子生。夏五月,余之长安,壬寅次于新安之千秋亭,甲辰而弱子夭。”又作《思子诗》,字字血泪,令人不忍卒读。感赢博之哀,乃伤之如此。
在长安任上,公勤于政事,抚民以宽。然公心系京华,未尝一日忘返。
第六章 闲居作赋与谄事贾谧
元康六年(296),公年五十,征补博士,未召拜,以母疾辄去官免。时公乃作《闲居赋》,自叙生平:“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其志不伸,其情可哀。赋中述“背明通而面洛水,浮梁黝以径度”,构闲居之宇,寄丘园之逸情,然字里行间,实抒侘傺不平之气。
公既闲居,而贾谧方贵盛,权过人主。公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望尘而拜。谧开阁延宾,海内辐凑,公与陆机、陆云、左思、刘琨等二十四人,皆傅会于谧,号为“二十四友”,公为其首。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公终不能改。贪荣逐利,始露轻躁之性,此公一生之大玷也。
元康六年,陆机入为尚书郎,公代贾谧作诗赠之,机有答诗。公又于贾谧坐讲《汉书》,颇发新义。是年,石崇有别庐在金谷涧,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崇与众贤共送涧中,赋诗叙怀。公作《金谷集作诗》,有“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之句,寄慨遥深,清绮婉丽。
第七章 著作郎与悼亡之痛
元康七年(297),公为著作郎。时督守马敦力战抗敌,城陷而死,公作《马汧督诔》,褒其忠烈,文气激越,叙事周详,有“天子既已策而赠之,微臣托乎旧史之末”之语,为汉魏诔文之冠冕。
元康八年(298),转散骑侍郎。时乐广迁河南尹,请公为表,广作二百句语述己志,公取次比,便成名笔,时人叹曰:“若广不假岳之笔,岳不取广之旨,无以成斯美也。”公又代贾谧议晋书限断,主张以泰始为界,论定精当,议合朝章。
是年,公妻杨氏卒于洛阳德宫里。公与杨氏,结缡二十四载,伉俪情深。公作《悼亡赋》、《哀永逝文》,又作《悼亡诗》三首,其辞曰:“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情真语挚,凄恻动人,自此“悼亡”遂为夫挽妻之专称,开千古悼亡之宗风。
第八章 愍怀之冤与祸起萧墙
元康九年(299),愍怀太子废黜之祸起。贾后诈称上不和,召太子入朝,逼饮醉之,使公作书草,若祷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太子醉迷,依而写之,字半不成,复补成之。后以呈帝,太子遂废。公为贾后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然此实公一生之大玷,亦成灭族之远因。
是年正月,齐万年平,公应诏作《关中诗》,纪战乱之残,颂平乱之功。冬,王堪为成都王军司马,公送至北邙,作诗赠之,有“桓桓平北,帝之宠弟”之句。又杨绥卒,公作《杨仲武诔》,其辞曰:“德宫之艰,同次外寝。姑侄继陨,何痛斯甚。”盖杨绥乃公妻杨氏之侄,前岁杨氏卒,今绥又夭,公之悲恸可知。
第九章 孙秀之报复与阖门受祸
永康元年(300)四月,赵王伦、梁王肜矫诏废贾后为庶人,诛贾谧及党与数十人。孙秀时为伦中书令,握权柄,专杀生之政。公尝忆昔日挞辱之仇,于省内谓秀曰:“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秀答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公于是自知不免。
八月,公与石崇、欧阳建阴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举兵讨伦。秀觉之,遂矫诏收崇、建及公。临刑,公与崇相见,崇曰:“安仁,复尔耶?”公曰:“可谓‘白首同所归’。”盖公昔赠崇诗中有“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之句,至是竟成谶语。公遂遇害,夷三族,时年五十有四。
悲夫!以公之才,使遇明主,居清要,其文章足以润色鸿业,其政事足以康济斯民。然生于季世,处乎浊流,始则栖迟下僚,终则陨身非命。虽其性轻躁,不能自持,有以致之,然亦时势之使然也。初,公将刑,与母诀曰:“负阿母!”其母独幸免。一代文宗,绝世美彦,竟陨于睚眦之怨,岂不惜哉!
第十章 文章成就与身后之名
公之文章,以赋、诔、哀辞为最工。《西征赋》纵论古今,规模宏阔;《闲居赋》寄情丘壑,冲淡自然;《秋兴赋》感时伤逝,悲凉婉转;《藉田赋》颂美王化,典重宏丽。《悼亡诗》三首,开后世悼亡之先河,情深语挚,哀感顽艳。诔文如《杨荆州诔》、《夏侯常侍诔》、《马汧督诔》,叙事周详,褒贬得当,为汉魏诔文之冠冕。其《哀永逝文》、《伤弱子辞》,字字血泪,尤足动人。《寡妇赋》伤任子咸早卒,哀其孤女藐焉,亦属至情之作。
公亦工于书启表奏。代贾谧议晋书限断,代乐广作让表,皆成笔精墨妙之作。其《上客舍议》,持论通达,足见政事之才。然公一生,文名为行所累。谄事贾谧,望尘而拜,为世所讥。然考其本心,亦不过求仕进、图显达耳,岂料竟因此而殒身乎?
公墓在巩县西南,罗水之滨,与父茔相邻。太常潘尼为立碑,题云“给事黄门侍郎潘君之碑”,碑文有云:“君遇孙秀之难,阖门受祸,故门生感覆醢以增恸,乃树碑以记事。”公虽罹祸,而文章不朽。梁昭明太子辑入《文选》者独多,足见其文章之重。千载之下,诵其赋者,犹想见其风神;读其诗者,犹感其情致。此所谓“死而不亡”者也。文史公联句赞之,辞曰:
河洛之英,钟为安仁。髫年奇童,弱冠连璧。
文藻炳焕,声华赫奕。藉田一赋,天子动色。
栖迟十载,河阳栽植。怀县议檄,政声有赫。
西征赋就,东归忧积。悼亡三咏,哀感天日。
闲居一赋,寄慨千尺。既逢贾谧,遂染尘迹。
望尘虽陋,非其本识。孙秀衔恨,白首同厄。
阖门受祸,悲哉俊魄。文章不朽,千载遗泽。
二
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也。其先世显于魏,祖瑾,安平太守;父芘,琅邪内史。岳诞于魏正始八年,姿仪俊逸,夙慧天成。总角之年,藻思清艳,乡邑目为“奇童”,咸谓终、贾之俦。年十二,见知于父友东武戴侯杨肇,肇奇其才,许以婚姻,曰“国士”,期以“嘉姻”,此青云发轫之始也。
弱冠之年,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高步一时。与夏侯湛同舆接茵,京师谓之“连璧”,风流映世。泰始四年,武帝躬耕藉田,岳为司空掾,作《藉田赋》以颂,文采宏丽,声动朝野。然性露锋芒,为众所疾,遂栖迟十载,出宰河阳。虽勤于政绩,县中遍植桃李,然负其逸才,恒有郁郁之色,尝题阁道为谣,以刺当轴。其时厚待寒士公孙宏于河阳,岂料此日因缘,竟成他年免死之枢机,世事莫测,于此可窥一斑。
其后迁转怀令,补尚书度支郎,擢廷尉评,然宦海浮沉,屡以公事见绌。性本轻躁,趋势利,当贾谧贵盛,开阁延宾,岳与石崇、欧阳建等皆傅会其门,号为“二十四友”之冠。每候其出,辄与崇望尘而拜,干没不已,虽慈母数诮而不能改。元康中,代谧作诗赠陆机,又于其坐讲《汉书》,谀辞媚态,史笔昭然。然其文才富赡,当世无匹,为乐广作让表,广述其旨,岳润其辞,时人称“岳笔广旨”,合为双美。
至其生平大节,可叹者三:一曰仕途坎壈,二曰立身有亏,三曰终罹惨祸。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其《闲居赋》所述,尽宦海沉浮之痛。元康元年,坐杨骏之党除名,赖公孙宏力救得免;二年,出为长安令,作《西征赋》,述所经人物山水,文清旨诣,然幼子夭于道途,作《伤弱子辞》,字字血泪;八年,发妻杨氏卒,制《悼亡诗》三章,“望庐思人,入室想所历”,开千古悼亡之宗风,然是年竟迫于贾后,为拟愍怀太子祷神伪文,此实一生白璧之玷。永康元年,赵王伦专政,孙秀为中书令。秀乃岳父芘为琅邪内史时小吏,昔尝数被挞辱,中心衔之。岳于省内问秀:“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秀引《诗》对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未几,秀遂诬岳与石崇、欧阳建谋奉淮南王允为乱。八月,与崇同日被收,戮于东市,夷及三族。将刑,与母诀曰:“负阿母!”其母独幸免。一代文宗,竟陨于睚眦之怨,悲夫!
然考其文章,实为一代之英。赋诔之制,尤擅胜场。《西征》一赋,纵论古今,规模宏阔;《秋兴》、《闲居》,摇荡性灵,寄慨遥深。诔文若《杨荆州诔》、《夏侯常侍诔》、《马汧督诔》,叙事周详,褒贬得当,情辞悱恻,允为汉魏诔文之冠冕。诗歌如《悼亡》三章,哀感动人;《金谷集作》,清绮婉丽。他若《沧海》、《射雉》诸赋,皆体物精细,才思富艳。昭明太子辑《文选》,录其篇什独多,足见文章之重。
潘尼为其立碑于巩县罗水之滨,云“门生感覆醢以增恸”,其辞可哀。观其一生,才冠世而行不掩,文惊俗而志不修。虽趋附权门,望尘而拜,然其心亦不过求仕进、图显达耳,岂料终以此殒身?昔扬子云论赋曰“童子雕虫篆刻”,岳之才藻,可谓极雕虫之丽矣,然于立身大节,惜乎有亏。然其文章英华,终不可磨,千载之下,诵《闲居》则见其坎壈,读《悼亡》则感其深衷,斯亦文人之不朽者也。文史公赞曰:
河洛降神,诞此清才。总角称奇,弱冠名驰。
藻思绮发,翰苑雄魁。连璧耀彩,藉田赋瑰。
栖迟十载,出宰河隈。桃李成蹊,政声甫培。
性轻趋势,干没堪哀。廿四友列,望尘拜埃。
西征述史,悼亡寄哀。文章炳焕,千古琼瑰。
睚眦遗患,白首同摧。阖门祸酷,三族殃灾。
三
序
夫天地毓秀,钟于河洛;文章焕彩,萃于中州。昔潘氏之兴,有安仁者,以琼树之姿,擅雕龙之技,名高八斗,才冠一时。然其生也,当魏晋之交;其没也,值权奸之祸。悲欢离合,悉付吟咏;荣辱升沉,尽归史笔。今据其实录,考其行藏,不虚美,不隐恶,述其生平如左。
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也。祖瑾,安平太守,秉牧一方,著仁政之誉;父芘,字文德,琅邪内史,司藩治境,留德化之踪。按《晋书》载,内史、太守当时互称,故李善注引王隐《晋书》谓“岳父文德,为琅邪太守”,实与《潘岳传》所载一致。岳祖籍中牟,自父辈始徙居巩县,罗水之滨,有其父子丘茔,《水经注》《河南郡图经》皆有明载,岳亦在《西征赋》《在怀县作》中念及巩洛坟茔,故其出生地当为巩县。
岳生于魏齐王正始八年(公元247年),天资颖悟,夙慧天成。总角之年,辩惠冠时,肨藻清艳,乡邑号为“奇童”,咸谓终军、贾谊之俦。甘露三年(公元258年),年方十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肇。杨肇者,荥阳人,封东武伯,时为司马昭大将军府参军,识鉴精审,见岳而异之,抚其首曰:“此子国器也。”遂申以婚姻,许以爱女。岳后作《怀旧赋》,追记其事曰:“余总角而获见,承戴侯之清尘。名余以国士,眷余以嘉姻。”此为岳青云发轫之始。
泰始元年(公元265年),晋受魏禅,武帝践祚,封司马伦为琅邪王,岳父芘出为琅邪内史,岳随侍左右。时有小史孙秀,给使于岳,狡黠自喜,岳恶其为人,数挞辱之,秀衔恨切骨,而岳不之觉,此为后来之祸根,亦成末路之谶兆。琅邪濒海,其俗善射,岳于公余习媒翳之事,遂作《射雉赋》,状物写生,曲尽其妙;又观沧海浩淼,叹蓬莱奇诡,作《沧海赋》,文辞瑰丽,气象恢宏,盖岳未见再至山东,此赋当为此时所作。
泰始二年(公元266年),岳年二十,弱冠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高步一时。时夏侯湛亦有盛才,文章宏富,美容观,岳与之友善,行止同舆,坐则接茵,京都谓之“连璧”,风流映世。泰始四年(公元268年),岳年二十二,为司空掾,是年正月,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藉田赋》以颂王化,文清旨诣,一时传诵。其侄潘尼作《赠司空掾安仁》诗,述忘年之契,岳亦酬和,展济世之怀。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秋七月,贾充为司空,岳作为司空掾,入其僚属,后与贾氏关系渐密。泰始九年(公元273年)正月,司空郑袤薨逝,岳作《司空郑袤碑》,纪其勋庸。泰始十年(公元274年),岳年二十七,与杨肇之女成婚,挚虞作《新婚箴》,岳作《答挚虞新婚箴》,以表伉俪情深,践童龄之诺。
咸宁元年(公元275年)夏四月,杨肇薨逝,岳作《杨荆州诔》《荆州刺史东武戴侯杨使君碑》,哀动士林,文昭令名。咸宁二年(公元276年)八月,贾充迁太尉,岳擢为太尉掾,笔耕不辍,时良友任子咸(任护)弱冠而终,岳作《寡妇赋》以伤之,情真意切,尽抒哀恸。咸宁四年(公元278年),岳年三十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作《秋兴赋》以抒怀,叹时序迁更、宦途浮沉。是年六月,景献皇后羊氏崩殂,岳奉诏撰《景献皇后哀策文》,文辞凄婉,尽写哀思;此前岳为任子咸妻作《寡妇赋》时,其孤女始孩,至是孤女三龄而殒,岳又作《为任子咸妻作孤女泽兰哀辞》,笔墨沉郁,悲不自胜。
是岁冬月,岳以才名冠世,为众所疾,栖迟十年之后,出为河阳令。岳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题阁道为谣曰:“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以刺当轴权贵。然其为政勤谨,县中遍植桃李、安石榴,寄情草木,河阳之花遂为美谈;又厚待谯人公孙宏,宏少孤贫,客田于河阳,善鼓琴、能属文,岳爱其才艺,待之甚厚,孰料此日因缘,竟成他年免死之枢机。其侄潘尼作《赠河阳诗》云:“弱冠步鼎铉,既立宰三河。”盖实录也。
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岳秩满河阳,转怀县令,初春赴任,盛夏作《在怀县作》二首、《顾内诗》二首,有“驱役宰两邑,政绩竟无施”之叹,亦有“眷然顾巩洛,山川邈离异”之思。时朝廷以逆旅逐末废农,议除客舍,十里一官檄,使老小贫户守之,岳上《上客舍议》,陈说利弊,持论通达,朝廷从之。是年四月,贾充薨逝,岳作《太宰鲁武公诔》,纪其一生功过。岳频宰二邑,勤于政绩,调补尚书度支郎。
太康五年(公元284年),岳年三十八,距杨肇卒已九年,途经嵩丘,慨然怀旧,作《怀旧赋》,感杨君早逝,叹九载离情,笔墨之间,尽是沧桑。太康七年(公元286年),岳年四十,秩满怀县,调补尚书度支郎,恪尽职守,勤理邦财。太康九年(公元288年),挚虞补尚书郎,时朝廷议古尺长短,岳以为习用已久,不宜复改,虞驳之,二人持论往复,各有依据,学术彰明。太康十年(公元289年),岳迁廷尉评,未久以公事免官,闲居洛邑,静待时宁。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四月,世祖武皇帝司马炎崩殂,惠帝即位,岳闲居洛阳,复与夏侯湛交游,二人相识已二十四年,岳在《夏侯常侍诔》中云:“畴昔之游,二纪于兹。斑白携手,何欢如之。”夏侯湛作《周诗》成,示岳,岳叹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遂作《家风诗》以和。是年,岳作《狭室赋》,叙述居处仄陋,感叹“切身之近患”,抒闲居之寂寥。五月,杨骏辅政,高选吏佐,引岳为太傅主簿,岳奉诏撰《世祖武皇帝诔》,辞旨哀恸,文冠当时。
元康元年(公元291年)三月,贾后与楚王玮合谋诛杨骏,岳以太傅主簿例当从坐。是夕,岳取急在外,未及与同署主簿朱振同被于难。时公孙宏为楚王玮长史,专杀生之政,感岳昔日河阳厚待之恩,言于玮,称岳为“假吏”,岳由是得免,仅除名为民。五月,夏侯湛卒,年四十九,岳作《夏侯常侍诔》,情透纸背,泪洒翰墨,尽抒良友之悲。
元康二年(公元292年),岳起为长安令,五月十八日自洛阳西行,作《西征赋》,述所经人物山水,叙历代兴亡之迹,文清旨诣,为世所称。然岳西行途中,幼子从行,次新安千秋亭,遘疾而夭,岳作《伤弱子辞》《思子诗》,字字血泪,哀感幽冥。其侄潘尼作《献长安君安仁诗》,送其西赴,岳在长安任上,勤于政事,抚民以宽,复著清声。
元康六年(公元296年),岳年五十,知命之年,征补博士,未召拜,以母疾辄去官免,闲居洛邑,作《闲居赋》,自叙生平:“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其志不伸,其情可哀。时贾谧贵盛,权过人主,开阁延宾,海内辐凑,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欧阳建、陆机、陆云等二十四人傅会于谧,号为“二十四友”,岳为其首。每候谧出,岳与崇辄望尘而拜,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岳终不能改。是年,陆机入为尚书郎,岳代贾谧作诗赠之,机有答诗;岳又于贾谧坐讲《汉书》,颇发新义。石崇有别庐在金谷涧,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崇与众贤共送涧中,赋诗叙怀,岳作《金谷集作诗》,寄慨遥深。是年,贾充妻郭槐薨逝,岳作《贾充妇宜城宣君诔》以纪。
元康七年(公元297年),岳除著作郎,执简修史,笔载古今。时督守马敦力战抗敌,城陷而死,岳作《马汧督诔》,褒其忠烈,文气激越,义存名节。元康八年(公元298年),岳转散骑侍郎,代贾谧议晋书限断,论定泰始为界,学术精当,议合朝章。时乐广迁河南尹,请岳为让表,广作二百句语述己志,岳取次比,便成名笔,时人叹曰:“若广不假岳之笔,岳不取广之旨,无以成斯美也。”是年,岳妻杨氏卒于洛阳德宫里,二人结缡二十四载,伉俪情深,岳作《哀永逝文》《悼亡赋》,又于次年冬作《悼亡诗》三首,其辞曰:“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情真语挚,凄恻动人,自此“悼亡”遂为夫挽妻之专称。
元康九年(公元299年)正月,左积弩将军孟观伐氐,大破齐万年,岳应诏作《关中诗》,纪战乱之残,颂平乱之功。是月,成都王颖为镇北大将军镇邺,王堪为成都王军司马,岳送至北邙,作《北芒送别王世胄》诗五章,情系友朋,义存家国。五月,杨绥(字仲武)卒,绥乃岳妻杨氏之侄,岳作《杨仲武诔》《为杨长文作弟仲武哀祝文》,悲悼姑侄连亡,痛彻心扉。十二月,岳任给事黄门侍郎,贾后将废愍怀太子,诈称上不和,召太子入朝,逼饮醉之,使岳作祷神文草,仿太子语气,太子醉迷不觉,依而写之,后贾后呈帝,太子遂废。岳为贾后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此实其一生之大玷,亦成灭族之因。
永康元年(公元300年)四月,赵王伦、梁王肜矫诏废贾后为庶人,诛贾谧及党与数十人。时孙秀为赵王伦中书令,握权柄,衔昔日挞辱之恨。岳于省内谓秀曰:“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秀引《诗》对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自知不免。八月,淮南王允举兵讨赵王伦,不克而死,孙秀诬岳与石崇、欧阳建阴劝允及齐王冏举兵谋乱,矫诏收捕三人。临刑,岳与石崇相见,崇曰:“安仁,复尔耶?”岳曰:“可谓‘白首同所归’。”盖岳昔赠崇诗有此句,至是竟成谶语。岳遂遇害,夷三族,时年五十四,临刑与母诀曰:“负阿母!”其母独幸免。
岳墓在巩县西南罗水之滨,与父茔相邻,其侄太常潘尼为立碑,题云“给事黄门侍郎潘君之碑”,碑文曰:“君遇孙秀之难,阖门受祸,故门生感覆醢以增恸,乃树碑以记事。”
岳之文章,为一代文宗,以赋、诔、哀辞为最工。《西征赋》纵论古今,规模宏阔;《闲居赋》寄情丘壑,冲淡自然;《秋兴赋》感时伤逝,悲凉婉转;《沧海》《射雉》诸赋,体物精细,才思富艳。诔文如《杨荆州诔》《夏侯常侍诔》《马汧督诔》,叙事周详,褒贬得当,为汉魏诔文之冠冕。《哀永逝文》《伤弱子辞》《悼亡诗》,字字血泪,哀感顽艳,开后世悼亡之先河。其书启表奏亦工,《上客舍议》持论通达,代乐广作让表精妙绝伦,代议晋书限断学术严谨,皆为传世之作。梁昭明太子辑《文选》,收录岳文独多,足见其文章之重。文史公赞曰:
河洛之英,钟为安仁。髫年奇童,弱冠连璧。
文藻炳焕,声华赫奕。河阳栽花,怀县议檄。
栖迟十载,志不得伸。西征赋就,东归忧殷。
悼亡三咏,哀感天人。闲居一赋,寄慨千春。
既逢贾谧,遂染缁尘。望尘虽陋,非其本真。
孙秀衔恨,白首同沦。阖门受祸,悲哉俊臣。
文章不朽,千载遗珍。罗水之畔,有碑嶙峋。
另附:
潘黄门年谱概要
——以湖北黄陂季顺宗亲《潘岳年谱》为例
作者:苍山牧云
维正始之八载,岁在丁卯,荥阳降神,中牟毓秀。潘君讳岳,字安仁。祖瑾守安平之郡,父芘宰琅邪之邦。虽籍隶中牟,实宅巩洛。罗水汤汤,绕先茔而北注;嵩丘郁郁,对旧里以南瞻。
一、 髫年早慧与弱冠蜚声
总角辩惠,乡邑称奇。十二之年,获誉终贾之俦;东武戴侯,深器国士之器。申以婚姻,结朱陈之好;承其清尘,缔秦晋之欢。弱冠辟公府,才名冠世;连璧游京辇,声价重时。夏侯湛与之齐驱,时人谓之双璧;司空掾于焉作赋,天子嘉其雄词。
二、 栖迟十载与出宰河阳
叹二毛之早生,悲秋风之萧瑟。虽负琴堂之誉,难伸廊庙之志。题阁道以寄讽,刺王裴之纷纭;植石榴以自娱,惜芳菲之零落。转宰怀县,勤恤民隐;议除逆旅,法度修明。
三、 宦海浮沉与西征长安
入为省郎,出领长安。补度支以理财,迁廷尉以评刑。遭太傅之夷灭,坐除名而屏营。赖公孙之旧德,免赤族之严刑。寻拜长安令,西征路遥。悼弱子之中殇,痛千秋之寂寥。
四、 知命闲居与干没权门
感亲疾而免官,遂高卧于衡门。构闲居之华宇,背邙阜而面洛川。虽谄事于贾谧,望尘而拜;亦受诮于慈母,干没是云。二十四友,虚名徒累;金谷送别,雅韵犹存。
五、 祸起萧墙与阖门受戮
永康之变,祸起萧墙。孙秀衔怨,旧恶难忘。昔为琅邪之小吏,今作中书之侍郎。藏之何日,中心未忘。遂诬以谋逆,矫诏收纲。石崇同难,欧阳共殃。阖门受祸,三族遭戕。
嗟乎!才高八斗,命薄三秋。貌比潘安,终归黄土;文惊四座,空付东流。巩县之碑空立,洛水之波自流。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