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桂阳″文化散文系列
【散文】骡马古道:从桂阳郡到岭南的千年驿路
□卢圣锋
(漫画湘粤古道小镇)
古道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石头。青的、灰的、褐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被时间磨得光滑如镜,又被雨水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石缝里长着青苔,石面上铺着落叶。没有人,没有骡马,没有铜铃的声响。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在石板上打个旋,便散了。
这便是那条驮了两千年盐铁的骡马古道吗?
我是从骑田岭一个山谷上的山。当地人告诉我,这里是古道郴州段的起点,往南走,翻过骑田岭,就是广东了。骑田岭不高,但陡。我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很慢,不是累,是舍不得走快。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有一个凹痕——圆圆的,深深的,边缘被磨得浑圆。那是骡马的蹄印。一块石板上,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密密麻麻地排着,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上去的印章。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一个蹄印里。石头的凉意顺着掌心渗上来。那蹄印不大,比我的拳头略宽,深约两寸。雨水积在里面,映出一小片天空。我试着想象:要多少头骡马、走多少年,才能在青石板上踩出这样深的凹痕?
没有人能回答。但我知道,两千年来,这条路上走过的骡马不止千头万头,走过的挑夫不止千人万人。他们把岭南的盐背到湘南,把湘南的茶背到岭南。他们用一生的脚力,在石头上写下了这部无声的编年史。
明万历《郴州志》上有一行字:“骡马古道,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三年,石板路面,宽二至三米。”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那一年,秦王朝刚统一六国不久,秦始皇的目光越过了五岭。他派五十万大军远征南越,其中一支十五万人的部队从湘南翻越南岭,向岭南进发。这条古道,最初就是他们踩出来的。
我读到这段史料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受。一条路,不是被“修建”的,而是被“踩”出来的。十五万双脚,一步一步地踏过去。他们披着铠甲,扛着长矛,踩倒茅草,踏碎碎石,在山岭间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那不是修路,那是开路——用肉身开路。
鲁迅说,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说得真好。但他说的是人的自发行走。而这条路的开端,却是被一道来自咸阳的诏令驱使的。那些秦军士卒,他们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听说过“岭南”这个名字,却用双脚为帝国量出了通往岭南的第一条路。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活着回来。但他们的脚印留下来了。两千多年后,我走在这条路上,踩着的正是他们踩过的地方。
不过,秦军踩出的只是一条荒径。真正让这条古道“定型”的,是东汉桂阳郡的一位太守。
他叫卫飒。
《后汉书·循吏传》开篇便记载了他。卫飒,字子产,河内武修人。家贫好学,少年聪慧。王莽时,他在县里做小吏,以清廉著称。后来光武帝刘秀起兵,卫飒被举荐,一路做到桂阳郡太守。他任桂阳太守十年,“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置驿”。
五百余里——我站在古道上,试着丈量这个数字。
从桂阳郡城到岭南,翻越骑田岭,穿过腊岭、梯云岭、猴子岭,直到英德浛洸,全程五百余里。那不是平原上的五百里,是山岭间的五百里。卫飒带着山民,一锤一锤地凿开岩石,一块一块地铺上青石。他把秦军踩出的荒径拓宽成二至三米的石板大道,在道旁增修亭馆,供往来行人食宿;建立邮驿,方便官书传递。
《万历郴州志》这样评价他:“飒凿山通道,垂利世世。”
“垂利世世”——四个字,把一切都说了。卫飒在桂阳做了十年太守,然后被征还朝,离开了这片他凿过五百里山道的土地。他走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条路会沿用将近两千年。他没有留下太多关于自己的文字,没有刻碑,没有写诗。他只是做了一件太守应该做的事:把路修通,让后来的人好走。
(湘粤古道)
这便是循吏。历史上从来不缺名将名相,不缺诗人才子。但真正支撑起一个文明日常运转的,是那些“凿山通道”的人。他们不写文章,不打仗,不吟诗。他们只是在每一个清晨起来,做自己该做的事:凿石头,铺石板,修亭馆,置邮驿。然后,这条路被使用了近两千年。
沿着古道往上走,蹄印越来越密了。
有一段路面保存得极好,石板一块接一块,整整齐齐地铺着,像是昨天才修好的。但那些蹄印出卖了它的年龄——每一块石板上都有,深的、浅的、圆的、椭圆的,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有的蹄印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一汪石化的水波。我数了数脚下的一块石板,上面有十一个蹄印。十一个,就是十一头骡马,也许更多——因为有些蹄印已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调查人员曾在这条古道上做过普查。他们写道:“千百年来,由于大量的骡马从古道上通过,青石板路面被骡、马踏出了无数深陷的蹄印。”他们把这条古道称为“湖南省现存古驿道中,年代最早、保存较完整的古道”。
站在这些蹄印面前,任何文字都是苍白的。
那不是石头上的凹痕。那是两千年的商贸史,被一头又一头骡马踩进了石头里。你仿佛还能听见那些声音:骡马的蹄子在石板上敲出的脆响,赶马人甩鞭子的声音,挑夫的号子声,铜铃叮叮当当从山脚一直响到山顶。那些声音早已消散了,但它们踩出的痕迹还在。石头替它们记住了。
这便是古道的公平之处。史书上记的是帝王将相,是年号和政令。但石头记的是普通人。那头骡马的主人叫什么名字?那个挑夫是哪里人?他挑的是什么?盐,还是茶?他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年?他的脊背被扁担压弯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但石头知道。石头上每一个蹄印里都藏着他的脚力、他的汗水、他的一生。
继续往上走,路边出现了一座残破的建筑。
墙体是用石块垒的,顶已经塌了,只剩下四面墙和一个门洞。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石匾,字迹漫漶,隐约能看出“××茶亭”几个字。我走进去,站了一会儿。这是当年供行旅歇脚的凉亭。从桂阳郡城到宜章,九十里大道,每隔十里便有一座这样的亭子。卫飒当年“增修亭馆”,就是这种建筑——简单的石墙,简陋的瓦顶,一壶粗茶,几条石凳。挑夫们在这里歇脚,骡马在这里饮水,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交换消息。
我坐在石凳上,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不知道多少人坐过这里。他们从岭南来,背着盐,汗水湿透了衣衫,在这里坐下来,喘一口气,喝一碗茶,然后继续赶路。他们从湘南去,挑着茶,茶篓里装着安化的黑茶、君山的银针,去换岭南的盐。
古道鼎盛的时候,每天有多少人从这里经过?有史料记载,明清时期因盐铁贸易兴盛,骡马日流量达千计,挑夫逾万人。日流量上千头骡马、上万名挑夫——那是怎样一幅景象?九十里大道上,骡马首尾相接,挑夫络绎不绝。铜铃声、马蹄声、号子声、吆喝声,从早响到晚,从郴州响到乐昌。
而这一切,都围绕着一种白色的东西:盐。
在古代,盐是命脉。人可以没有金银,不能没有盐。湘南不产盐,岭南产。自古以来,粤盐北运就是一条巨大的贸易通道。清初至民国,由于战事频繁,淮盐无法入湘,湖湘人民只能食用粤盐。南粤铁具器皿主要从湘南输入,湘粤古道便成为盐铁贸易的重要途径。
我试着在脑海中勾勒这条盐路的全貌:粤盐从海边的盐场装船,沿珠江北上,经北江进入连江,逆武水而上在临武上岸。然后舍舟登陆,由骡马和挑夫沿骑田大道北运至桂阳和郴州。盐被重新装上船,沿舂陵江、耒水、湘江北去,运往永州、衡阳,甚至更远的地方。而湘南的茶叶、铁器,则沿着同一条路南下。
这条路上,还跑过一样东西——荔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诗句里,那一骑红尘从岭南出发,翻过五岭,直奔长安。湘粤古道沿线流传着一种说法:当年为杨贵妃运送的荔枝,走的就是这条路。岭南的荔枝,清晨摘下,快马加鞭,经连州、临武、桂阳,一路北上,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到达长安时,荔枝还是新鲜的,带着岭南的露水。
我在古道上走着,忽然觉得这真是一条奇怪的时空隧道。秦始皇的军队踩出了它的雏形,卫飒给它铺上石板,唐宋元明清的商旅把它越踩越实。它驮过秦军的铠甲,驮过汉代的官书,驮过唐代的荔枝,驮过宋元的瓷器,驮过明清的盐和茶。最后驮来了铁路和公路,然后被遗忘了。
从茶亭出来,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蹄印也越来越深。有一段路面,整块石板被踩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水滴石穿”。不是水,是骡马的蹄子。一头骡马踩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千万头骡马踩千万下,那个印痕就变成了深坑。时间不是流逝的,时间是积累的。两千年的时光,就积累在这些坑里。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凹陷最深的地方。石头是凉的,光滑得几乎像玻璃。那么多骡马的蹄子踩过去,没有把石头踩碎,反而把它踩成了玉。
这便是古道教会我的事。坚硬的东西不一定是脆弱的。真正的坚硬,是可以被反复踩踏而不碎裂。这两千年里,朝代换了又换,皇帝换了又换,战争打了一场又一场,连“桂阳”这个名字都历经了九种建制。但这条路一直在。石头一直在。蹄印一直在。
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到了折岭的最高处。骑田岭的山脊在这里收窄成一条线,左右都是深谷。回看来路,古道像一根细细的青灰色丝带,缠绕在山腰上,时隐时现。再远处,是桂阳郡的方向——那个方向,舂陵江在流,蔡伦井在涌,千家坪的白陶还埋在土里。更远处,是中原,是长安、洛阳、汴梁、北京,是两千年王朝史的重重叠影。而另一面,是岭南。骑田岭的南坡比北坡缓,古道从这里一路下行,进入广东,进入连州,进入珠江流域,进入南海。
这就是湘粤古道的独特之处——它站在两个水系的分界线上。古道地处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分水岭五岭。湘江、耒水等由水路北来的船只进入郴州就不能再往南方,货物只能上岸,雇用骡马或力夫,经肩挑马驮至宜章再经水路南下至广东各地。
古人把这种格局叫做“北船南马”。
在郴州裕后街的码头上,从湘江来的大船卸下货物,挑夫们把货物搬到骡马背上,然后九十里大道上便响起了铜铃。到了宜章,货物重新装船,沿连江、北江进入珠江,一路向南。一条古道,连接着长江和珠江,连接着中原和岭南,连接着两个文明流域。那些铜铃声,从长江流域响到珠江流域,从冬天响到春天。
岭上的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忽然想,这条古道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被废弃。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活着。今天的京广铁路、京港澳高速公路、高速铁路,大致的走向和当年的骡马古道如出一辙。卫飒凿山通道五百余里,沿用的正是秦军踩出的路线;今天的工程师们勘测铁路线,选择的仍然是那道天然的南北走廊。两千年来,路的形式变了——从泥路变成石板路,从石板路变成铁路——但路的方向没有变。骑田岭还是那座骑田岭,五岭还是那道五岭。古人在最合理的地方开出了路,后人能做的,只是沿着他们开出的方向,铺上铁轨。
这便是古道的遗产。它不是死的文物,它是活的基因。
从山上下来,天色已经暗透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古道的方向。山影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青石板还在,蹄印还在,茶亭的残墙还在。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那些被骡马踩成玉的石头上。
同行的朋友问我,走了一天的古道,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沉默。
这条路上走过十五万秦军,走过卫飒的凿山队伍,走过运荔枝的快马,走过驮盐的骡马,走过成千上万的挑夫。他们一定发出过很大的声响——马蹄声、号子声、吆喝声、铜铃声。但这一切声响都被石头吸收了。石头不说话,只是把一切都刻在自己身上。那些蹄印,就是石头替他们发出的声音。
一种极轻的、需要俯下身才能听见的声音。
古人早就说过: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最好的声音是听不见的。那些最应该被记住的事物,往往最沉默。就像这古道,它从来不诉说自己的重要性,从来不讲自己驮过多少盐、多少茶、多少王朝的兴衰。它只是躺在那里,让青苔长满石缝,让落叶铺满路面,让骡马的蹄印在青石板上慢慢加深。
然后等着。
等一个愿意俯下身的人,等一只能读懂石头的手,等一个黄昏,山风吹过,铜铃的声音从两千年前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且听。
(古道蹄印)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