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
郭润娴
大二那年暑假,我没去找实习,也没跟同学去旅游,而是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老家。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随你。”
我知道他其实想问我为什么不留在城市,但最终没问出口。自从我考上大学,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倒不是有什么矛盾,只是他忙着做生意,我忙着读书,时间久了,连寒暄都变得生硬。
母亲倒是在电话里絮叨了半天,让我多带点衣服,乡下蚊子多,别忘了给爷爷带两盒降压药。
爷爷。
我已经两年没见他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高考结束的夏天,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也没数就塞给我,说:“拿着,买书。”
我没要,他就生气了,脸涨得通红:“你嫌少?”
最后我收下了。那是三百二十块钱。回到城里我才发现,布包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知道是谁帮他写的,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绿得发黑。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住过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父母刚离婚,我被送到爷爷家,一住就是半年。爷爷每天早起打铁,我就蹲在铺子门口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回去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回去,爷爷好像都矮了一点。最后一次见他,他的背已经弯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但嗓门还是很大,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到镇上已经是傍晚,又坐了四十分钟的城乡公交,才到村口。
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板上坐着的还是那几个老太太。她们已经不太认识我了,我说我是老铁匠的孙子,她们就“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我,像是在心里算我有多大岁数了。
“大学生了吧?”
“嗯,大二了。”
“好,好。”她们点头,露出没了牙的牙床。
爷爷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我拎着包走进去,喊了一声“爷爷”,没有人应。屋里灯亮着,桌上扣着一盘剩菜,半碗米饭,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我知道他在哪儿。
村子东头的铁匠铺,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他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锤,在磨一块什么东西。炉火没有生,铺子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泡,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
他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浑浊了很久了,但看见我的那一刻,好像突然亮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我搬了把凳子坐下,看着他继续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菜刀,刀刃已经被磨得很薄了,闪着冷光。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盘错的根。
“这两年身体怎么样?”我先开了口。
“好着呢。”他头也不抬,“死不了。”
“血压控制住了吗?”
“什么血压?没高过。”
“上次体检——”
“那都是骗人的。”他打断我,“他们就是想让你买药,我不信那个。”
我知道说不过他,就不说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磨刀石上“嚓嚓”的声音。
墙上挂着的铁器比小时候少了很多。以前满满当当的,现在只剩下十几件,上面落了一层灰。角落里那台鼓风机也锈了,风箱的拉杆断了一截,用铁丝缠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响声吵醒。起来一看,爷爷正在生炉火。他佝偻着腰,往炉膛里添煤,动作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很稳。
“今天要打什么?”我问。
“张家的锄头松了,李家的镰刀要加钢。”他说,“还有隔壁老赵的孙子要结婚,打两把剪刀,喜事用。”
“我帮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炉火升起来,鼓风机呜呜地响,煤烟呛得我直咳嗽。爷爷坐在炉前,用铁钳翻动着炉膛里的铁坯。等铁烧到橘红色,他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举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去,火星四溅。
我站在旁边,负责拉风箱。风箱的拉杆很沉,每拉一下都要用尽全力。爷爷一边打一边指挥我:“大火。”“小一点。”“稳住。”
他的锤法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快了,但每一锤都精准。铁坯在铁砧上被反复锻打,渐渐变成一把锄头的形状。他把锄头重新塞进炉膛,烧一会儿,再拿出来,这次换了一把小锤,细细地修整边角。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的背上有很多疤,圆圆的,像烫伤的痕迹,那是火星溅上去留下的。新疤叠着旧疤,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爷爷,这些疤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他说,“就跟树皮一样,长着长着就厚了。”
我看着他把打好的锄头浸进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汽升腾,像一朵突然炸开的云。锄头从水里拿出来,已经变成青灰色,坚硬而沉默。
那天下午,村里的张叔来取锄头,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刃口,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爷爷。
“老铁匠,还是你的手艺好。上次在镇上买的那把,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卷刃了。”
爷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镇上那些是机器冲压的,看着好看,不中用。”他说,“铁这个东西,你不捶它,它就软。跟人一样。”
张叔走后,爷爷把那根烟拿下来,闻了闻,又夹回耳朵上。他不抽烟,但别人递过来的时候从不拒绝。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人家是心意,你不要,人家心里不好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跟着爷爷在铺子里打下手。拉风箱,递铁钳,有时候帮他翻动炉火里的铁坯。他的手艺确实老了,锤子有时会偏,砸到自己的手指,他闷哼一声,甩甩手,继续打。
但他的手艺又是无可替代的。每一件从他手里出去的铁器,刃口的弧度、钢火的配比、平衡的手感,都恰到好处。这些没有公式,没有标准,全凭几十年的经验。
“爷爷,你怎么学会打铁的?”有天下午休息的时候,我问他。
他坐在门槛上,喝着一碗凉茶,想了很久,说:“跟我爹学的。”
“我爷爷也是铁匠?”
“嗯。你太爷爷也是。”他顿了顿,“往上数,不知道多少辈了,都是干这个的。”
“那咱们家这手艺传了多少年?”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在铺子里拉风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也没人学了。”
他没接话。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远处有人在放广播,唱的是黄梅戏,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学那个干啥,又挣不到钱。”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说这句话的。有一年春节,我在城里喝多了酒,半夜给他打电话,哭着说不想上学了,想去做生意。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铁要捶够次数才能成钢。你还早着呢。”
假期过得很快。临走前一天,我陪爷爷去镇上赶集。他挑了一担打好的铁器,锄头、镰刀、菜刀,用麻绳捆好,一头一担,走三里路到集市上。
集市上人很多,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爷爷找了个角落把担子放下,也不吆喝,就坐在那里等着。
有人来看货,他就拿起来给人看。人家问多少钱,他就说个价。人家还价,他也不多争,差不多就卖了。
一上午下来,卖了七件东西,总共收了八十六块钱。
中午我们在集市上吃了一碗面。他吃得很慢,把面挑起来吹凉了再送进嘴里。面条有些硬,他嚼了很久。
“爷爷,你的牙是不是不太好了?”
“没事,就是有点松。”
“我回学校给你买瓶钙片寄过来。”
“别买,浪费钱。”他说,“你别给我买东西,你把自己的书读好就行了。”
吃完饭,我们往回走。太阳很大,路边的杨树上挂满了“吊死鬼”,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爷爷走得不快,我故意放慢脚步陪着他。他的扁担压在肩膀上,把那件汗衫压出一道深深的沟。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把担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又是那个布包。
“拿着。”他说。
“我不要。”
“叫你拿着就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
“你别跟你爸说。”他打断我,“你在城里花销大,拿着用。”
“爷爷,我有——”
“你有什么有什么。”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不拿,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眼眶突然就红了。八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城的班车。
爷爷没有来送我。我知道他不喜欢送人,每次有人走,他都躲在铺子里不出来。母亲说,当年父亲去城里打工,爷爷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一根铁都没打。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往后看。村子越来越小,老槐树变成一个小绿点,铁匠铺的红砖烟囱还看得见,直直地戳在天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除了钱,还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好好读书。”
没有“天天向上”了,但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窗外,玉米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一眼望不到头。
个人简介:郭润娴,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学生,爱好读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