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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新说（小小说）
侠仁
老程是被人群挤进长源艺术村落的……这里原来是三线厂的分厂区。
五月末的皖南古村落里，空气中飘着栀子花的香甜。他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退休己三年了，最怕的就是人多。但孙子程果硬是拽着他的胳膊不放，说爷爷你一定要来看看，这个文创园可洋气了。
洋气。老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一九八八年的五月，他第一次站在这块土地上。那时他才二十七岁，在地委办公室当干事，一辆半新的面包车把他和另外四个年轻人撂在公路边，司机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厂房，说那就是跃进厂（也就是皖南机床厂，当地人往往喜欢叫的另一个名字：跃进厂），然后就走了。
——这就是当年大家办公的地方。
那天的风很大，他记得自己站在丰乐河边的砂石路上，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看着对岸那些青砖厂房，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片“飞地”从上海人手里接过来。小三线企业正在撤离，培新汽车厂、皖南机床厂这些当年神秘而庞大的上海后方工业基地，一夜之间成了需要地方接手的大摊子。
他才二十七岁，什么都不怕。
“爷爷你看，这个咖啡店是在原来的車间改的！”程果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孩子举着手机四处拍照，镜头里是一面保留完好的青砖墙，墙上“安全生产”四个大字还是当年的仿宋体，只是底下多了几行英文字母，写的什么他没看清，但觉得那四个字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笔画像刻进砖缝里一样结实。
咖啡店门口排着长队，清一色的年轻人，男男女女，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衣裳。有个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原来放置车床的水泥基座上，面前是一杯拉花咖啡，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老程看着那个水泥基座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上面搁过多少发动机缸体，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九八九年冬天，厂里为了赶一批订单，他和工人师傅们一起加班，零下两三度的车间里，机油的味道混着每个人嘴里呼出的白气，那些铁疙瘩冰凉刺手，可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
“老程！”
有人叫他。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咖啡店门口，身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老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老谢！你怎么也来了？”
老谢是皖南机床厂的老厂长，今年该有七十五了。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市里开工业座谈会的时候，一晃又五六年过去了。老谢拉着他的手不放，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湿润，指着身边的中年人说：“这是我儿子谢正明，你该认识的，当年在农配厂待过。”
谢正明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程叔叔。老程打量着这个当年在农配厂车间里满手油污的小伙子，如今西装革履，胸口别着个徽章，上面写着“徽州智能制造产业园·运营总监”。老程愣了一愣，老谢就笑了：“这臭小子，当年我要他接我的班，死活不肯，非要去深圳。折腾了十几年，前年又跑回来了，说是家乡机会多。”
谢正明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解释：“程叔叔，其实不是机会多，是产业链成熟了。深圳能做的配套，我们现在家乡也能做，而且成本更低。园区里现在有十七家高新技术企业，有三家是做新能源汽车电控系统的，您知道吗，培新厂当年那些技术工人，好多都被返聘回来做技术顾问了。那些手艺，外面找不到。”
老程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八七年底，他就跟着领导在这片土地上走了整整三天。从潜口到呈坎，从西溪南到唐模，把丰乐河两岸的每一块地都看了一遍。当时有人提议行政中心要放在靠近屯溪的中心城区……是他在会上据理力争——他说这里有工业基础，有交通优势，有古村落资源，把行政中心放在这里，等于给整个区域安了一个发动机……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产业链”，什么叫“产城融合”。他只是觉得，那些上海人留下的厂房不能废，那些熟练工人不能散，丰乐河两岸的好田好地不能荒，那些明清留下来的老房子不能倒。他把这个道理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用最土的话，算出最细的账。
——这是他选举为副区长以后常常说叨的。
“程叔叔，您要不要去我们园区看看？”谢正明发出邀请，“就在原来肉联厂的那块地上，现在是徽州智能制造产业园，去年产值破了三十个亿。”
老程看了看老谢，老谢摆摆手：“我不去了，腿脚不行，就在这喝杯咖啡等你们。你也该去看看，跟你当年不一样了。”
从培新厂旧址到智能制造产业园，开车不过十分钟。谢正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这个园区是二零一九年启动改造的，政府没搞大拆大建，保留了原来钢窗厂、农配厂的主体结构，只是在里面做了功能分区和智能化改造。现在入驻的企业，有做工业机器人的，有做精密模具的，有三家是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还有两家是上海那边转移过来的——跟当年小三线正好反了个方向，这次是安徽往上海供货……
老程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一九八八年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只有一条像样的马路，从培新厂到皖南机床厂要走四十分钟的砂石路。现在车窗外是双向双车道的城市主干道，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和成片的新小区，如果不是谢正明提醒，他根本认不出哪里是原来的钢窗厂，哪里是农配厂。
车子拐进一个大门，老程下了车，愣住了。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灰扑扑的厂区。青砖墙还在，但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厂房屋顶改成了透明的玻璃天窗，阳光漏下来，照在下面一排排整齐的工作站上。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在里面走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跟当年他认识的工人完全不同——他们聊天的时候，嘴里蹦出来的词是“算法”“模组”“系统集成”，而不是“车床”“铣床”“磨床”。
但有一样东西没变。老程走进最大的那个车间，看到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铣床，保养得很好，擦得锃亮，上面挂着一个铜牌，写着“原皖南机床厂·1985年产·仍在服役”。
一个老师傅正在那台铣床前操作，老程走近了一看，差点叫出声来——是老吴！
老吴比他大两岁，当年是皖南机床厂最好的铣工，闭着眼睛都能把误差控制在两丝以内。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二零一五年，老吴从一家民营机械厂退休，请他喝了一场酒，说自己这辈子就会车铣刨磨，别的手艺一样没有，不知道退休后能干什么。
此刻的老吴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技术顾问”四个字，正俯身检查一个零件。看到老程，他直起腰来，摘下护目镜，咧嘴笑了：“老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老程也笑了，“你不是说退休了没事干吗？”
老吴指了指车间里那些年轻人，压低声音说：“这帮小年轻，电脑玩得溜，手上功夫差得远。园区把我返聘回来，带带徒弟，教他们怎么看刀路、怎么调参数。现在这些数控机床精度是高，但有时候一个小问题，电脑查半天查不出来，我上手摸一下就知道毛病在哪。”
他顿了顿，又说：“你猜怎么着，上个月我们给一家新能源车企做了一批电机壳体的工装夹具，误差要求一丝五，他们用电脑编程调了好几次都超差，我上手调了调机床参数，一下就合格了。那家企业的技术总监是个上海小伙子，当场就要请我吃饭，说吴师傅你这手艺是国宝。”
老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老程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关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忽然觉得，这双手和丰乐河两岸那些老农民的手是一样的，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刨食吃的大手。
从园区出来，谢正明坚持要请老程吃午饭。车子开到西溪南，在一家开在老宅子里的餐厅停下。老程坐在天井里，看着头顶四方的天，想起当年他第一次来西溪南考察古村落保护的情景。
那是一九八九年，区里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有人提议把西溪南村的老房子拆了建新村，他当场跟村干部拍了桌子。他说这些老房子拆一栋少一栋，将来就是金山银山也买不回来。村里人说老房子住着不舒服，要盖楼房。他说那就在村外划块地盖新村，老村一砖一瓦都不许动。
当年跟他唱反调的那个村支书，后来见了他就说，老程你是对的。前几年西溪南搞民宿旅游，那些老房子改造成精品民宿，一晚上卖一千多块还供不应求。全村六十多家民宿，去年营收过了五千万。
正想着，菜上来了。臭鳜鱼、毛豆腐、刀板香，都是徽州的老菜。老程吃着吃着，忽然问周。谢正明：“你从深圳回来，觉得亏不亏？”
谢正咱想了想，说：“程叔叔，我这么跟您说吧。我在深圳的时候，是个执行者，别人定好方向我去干活。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能当个创造者。因为这里的机会不是现成的，是要靠自己去发现、去整合的。您当年把跃进厂的长源分厂里的老厂房保留下来，谁能想到三十年后能改成文创园？谁能想到那台老铣床还能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又说：“我父亲那一辈人，觉得工业就是机器、厂房、订单。我们现在理解的工业，是技术、人才、生态。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都要坐得住冷板凳，都要把手艺练到极致。这个道理，我是在农配厂车间里学会的，不是在深圳学的。”
老程放下筷子，看着天井上方的云。云走得很快，从四方的天空里一片一片地流过去，像极了那些流逝的岁月。
吃完饭，谢正明送他回长源艺术村去跟程果会合。程果正坐在草坪上跟几个年轻人聊天，看到爷爷来了，兴奋地招手：“爷爷快来，我们正在聊一个项目，要把呈坎、灵山、唐模和潜口，这几个古村落串联起来，做一个沉浸式的徽文化体验线路，用AR技术还原明清时期的生活场景。”
老程在孙子身边坐下，听那些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说AR，说数字孪生，说沉浸式体验，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词。但他听懂了他们的热情，就像当年他在地委办公室里熬夜写那份设立徽州区的方案时一样，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火。
傍晚时分，老程说要回老城区办点事，没让程果跟着。他一个人沿着丰乐河慢慢走，走到那座老桥上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
河水还是那个方向，从西南向着东南，流了几千年。两岸的稻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河面上曾经漂过竹排、木船，后来是机帆船，现在是清一色的观光游艇。但水是一样的水，流过唐朝的李白，流过明朝的徐霞客，流过一九六九年从上海来的第一批小三线工人，流过一九八八年那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流过现在那些在文创园里喝咖啡的年轻人，还要继续流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一九八八年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在面包车上随手写的几个字：“此地大有可为。”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字迹模糊了。但那四个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桥那头，华灯初上。当年化肥厂的旧烟囱被景观灯照得通体透亮，像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夜幕上书写着什么。智能制造产业园的蓝色logo在远处闪烁，跟天边第一颗星星遥遥相对。丰乐河两岸的餐馆、民宿、文创小店次第亮起灯来，把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老程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培新厂最后一任厂长离开这里回上海的时候，在文峰桥头跟他握手。那个人说，小程，这些厂房就交给你们了，别拆，留着有用。
——多少年后这批老人又回来了。不仅仅是念旧，更多的是以某种需要而回来……
他当时不明白有什么用。荒废了好几年，有人建议拆了卖地，他不让。他说再等等。后来又有人建议拆，他还是不让。他说再等等。
他在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些青砖墙、水泥基座、老铣床，还有墙上那些“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不该就这么没了。它们是这个时代的印记，是那些上海人和本地人一起流过的汗、加过的班、拧过的每一颗螺丝。
他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今天。
手机响了，是程果发来的微信：“爷爷，晚上文创园有灯光秀，你快来看！”
老程打了两个字：“就来。”
他收起手机，慢慢走下桥头。身后的丰乐河无声地流淌，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像无数个微小的喜悦，汇成一条浩荡的大河。
这条河，即是当地人心目的母亲河，亘古流淌，一直穿过古徽州的青石板路，穿过小三线的青砖厂房，穿过高科技创业园区，穿过一代老人的记忆和一代年轻人的梦想，向更远的远方缓流去……
它虽然流得很慢，但从来不曾停歇。
汪晓东张跃祥联合创作于2024.5.7
改于2026.4.21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